越冬
越冬
作者:拾月
轻小说·日常向轻小说完结116217 字

第五章:猜猜我是谁?

更新时间:2026-04-15 14:13:28 | 字数:3686 字

林久意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弄醒的。

不是声音,不是光线,而是某种更原始的、刻在基因里的警觉——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她睁开眼。

一张脸倒悬在她的正上方。

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那根垂下来的碎发末梢微微打着卷,近到她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医院洗衣液的味道。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瞳孔在晨光里显得又黑又大,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林久意没有动。

她没有尖叫,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加快呼吸。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倒挂的脸,像看着一面镜子里的自己。

三秒钟过去了。

五秒钟。

那张脸的主人也一动不动,就这么居高临下地——不,是“倒挂”地——凝视着她。

林久意的目光从那张脸上移开,往旁边扫了一圈。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暖气片供暖不太好,房间里冷飕飕的。她的闹钟还在床头柜的右上角,指针指向六点四十分。

然后她的目光又回到那张脸上。

女孩踩在床头柜上。两只脚并拢,脚尖朝外,像一只停在枝头的鸟。她穿着那件粉色卫衣,头发披散着,没有扎马尾。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平衡感站在那块不到三十厘米见方的台面上。

床头柜上原本摆放的东西——那本书、闹钟、水杯——全被移到了地上。不是摔下去的,是被人轻轻拿起来、规规矩矩地放在地板上的。书和闹钟并排,水杯放在前面,间距均匀,像一个小型的陈列展。

林久意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应该生气——她的秩序被破坏了,东西不在正确的位置上。但此刻她的注意力全被那张倒挂的脸占据了。

“早。”林久意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跟早餐摊的阿姨打招呼。

女孩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笑。

她开口了。

“猜猜我是谁?”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练习了很多遍才说出来的。那声音不是昨天早上那种叽叽喳喳的清脆,也不是昨天上午那种尖锐的低沉,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某种不确定性的音色。

像是在问路,又像是在求救。

林久意看着她。

晨光里,那张年轻的脸显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薄瓷。额头上有一小块红印,大概是昨晚睡觉压的。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细小的皮。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说明她昨晚睡得并不好——尽管她是在熄灯后不久就睡着了。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才是林久意没有移开视线的真正原因。

那里面有困惑。有恐惧。有一种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下看世界的那种隔膜感。

“猜猜我是谁?”女孩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林久意慢慢坐起来。她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不想让床头柜上的女孩失去平衡。她靠在床头上,和女孩平视——不,女孩站在床头柜上,比她高出一截,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对方的脸。

“许如愿。”她说。

女孩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很轻,像风吹过麦穗。

“平安?”林久意又猜。

女孩又摇了摇头。这次摇得更轻了,几乎只是下巴微微动了一下。

林久意沉默了一秒。

“希乐。”

女孩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踩在床头柜上的脚穿着白色的袜子,脚踝细得像一折就会断。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我是谁。”

林久意没有说话。她等着。

“我醒来的时候,站在这里,”女孩说,目光没有离开自己的脚尖,“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站在这里。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站上来的。我不知道我是许如愿,还是平安,还是希乐。我脑子里有三个名字在转,像洗衣机一样,转得我头晕,但我不知道哪一个是我。”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林久意。

“你能告诉我吗?我是谁?”

那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林久意看着她。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女孩站在床头柜上,赤着脚,头发散着,眼睛里全是痛苦与困惑。

她想说:你是许如愿。因为你是主人格,因为你大多数时候是许如愿,因为你昨天告诉我你的名字的时候语气是轻快的。

但她说出口的是:“你觉得自己是谁?”

女孩愣了一下。那个愣怔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我不知道,”她说,“我有时候觉得我是许如愿。那个在妈妈怀里笑的小女孩,那个喜欢跟人说话、喜欢热闹、害怕一个人的许如愿。我是在幸福里长大的,至少我妈是这么说的。她说我小时候很爱笑,谁抱都不哭,是那种特别讨人喜欢的小孩。”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但我有时候觉得我是平安。平安是在痛苦里出生的。我妈说我七岁那年突然变了一个人,不爱说话,不爱笑,谁靠近我就咬谁。他们不知道那是平安,他们以为我疯了。平安不信任任何人,平安觉得所有人都会伤害我,所以她要先伤害他们。平安好累啊,她一直都在战斗,从来没有休息过。”

女孩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我有时候又觉得我是希乐。希乐是在绝望里睁开眼睛的。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但我知道她来的时候,我一定很疼。因为只有特别特别疼的时候,希乐才会出来。她出来的时候,一切都不重要了,不疼了,不哭了,什么都不在乎了。希乐什么都不怕,因为希乐什么都不想要。”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滑下来,沿着脸颊的弧度,在下巴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滴落。

滴在林久意的被子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女孩的声音已经哑了,“我到底是谁?我是许如愿,还是平安,还是希乐?我是幸福的孩子,还是痛苦的战士,还是绝望的——绝望的——”

她没有说完。最后一个词卡在喉咙里,像鱼刺一样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林久意伸出手。

她没有去擦女孩的眼泪,也没有去拉女孩的手。她只是把地上那本书捡起来,放回床头柜上。然后她把闹钟放回去,位置和书的右边沿对齐。最后她把水杯放回去,放在闹钟的左边,间距两指宽。

一切回到了正确的位置。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女孩。

“你站在上面不冷吗?”

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赤裸的脚底已经冻得通红。

“冷。”

“下来。”

女孩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弯下膝盖,从床头柜上跳了下来。她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林久意的床沿才站稳。

林久意掀开被子下了床。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那件叠好的灰色卫衣——深灰色的那件,最厚的。她把卫衣递给女孩。

“穿上。”

女孩接过卫衣,抱在怀里,没有动。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说,“我是谁?”

林久意看着她。这个女孩瘦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飘走。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不肯放下的、固执的、像抓住悬崖边最后一根藤蔓一样的东西。

“你觉得你是许如愿的时候,你是许如愿,”林久意说,“你觉得你是平安的时候,你是平安。你觉得你是希乐的时候——”

“我就是希乐。”女孩接上了这句话,语气忽然变了一个调,变得很轻很飘,像一片落不到地面的羽毛。

林久意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间,她注意到女孩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深海的底部,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但这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女孩眨了眨眼,又恢复了那种迷茫的、脆弱的、湿漉漉的表情。

“我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她问。

“你说你是希乐。”

“哦,”女孩低下头,“那大概就是希乐吧。希乐出来的时候,我自己也不知道。就像有人关掉了灯,再打开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换了一个人。”

她把林久意的灰色卫衣展开,套在身上。卫衣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下摆到她大腿。她把手缩在袖子里,像一只穿错了衣服的企鹅。

“谢谢,”她说,“你的衣服好暖和。”

林久意看着她。

窗外天光大亮,灰蓝色的天变成了灰白色。暖气片开始咕噜咕噜地响,新的一天开始了。

“久意姐,”女孩忽然叫她。

“嗯。”

“我叫什么名字?”

林久意停了一下。她看着女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迷茫还没有散去,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最后跳动的那一下火焰。

“你想叫什么名字?”林久意反问。

女孩想了想。

“许如愿,”她说,“我想做许如愿。幸福的孩子。不用战斗,不用绝望,只需要笑着跟人说话的那种。”

“那你就叫许如愿。许你一生如愿的许如愿。”

“但是——”女孩犹豫了一下,“如果明天我又不知道我是谁了呢?”

林久意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拍松,放回床头。她的动作一丝不苟,每一个角都对齐。

“那就再问一次。”

“问谁?”

林久意看了她一眼。

“问我。”

女孩——许如愿——愣住了。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小很小的笑容。那不是昨天早上那种亮晶晶的、像面具一样的笑容。这是一个更小的、更轻的、像薄冰一样随时会碎掉的笑容。

但它是一个真的笑容。

“好,”她说,“那我明天再问你。”

走廊里传来餐车的声音。护士在挨个房间发早饭,铁皮柜的门被打开,手机被一部一部地发还给病人。

林久意走向门口去取粥。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许如愿还站在原地,穿着她的灰色卫衣,袖子长得像戏服。她把两只手拢在嘴边,朝林久意喊了一声:

“久意姐!”

“嗯。”

“今天我是许如愿!”

林久意点了下头,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日光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一切都像泡在水里。她从小周护士手里接过两份粥,一份白粥,一份小米粥——她昨天注意到许如愿不爱吃白粥。

端着粥往回走的时候,她忽然想起许如愿站在床头柜上低头看她的那个画面。

那张倒挂的脸,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那句“猜猜我是谁”。

她在心里想: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自己也不知道。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事情了——不是被别人忘记名字,而是自己忘记自己是谁。

她推开门,把小米粥放到许如愿的床头柜上。

位置精确,间距均匀。

一切都回到了正确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