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冬
越冬
作者:拾月
轻小说·日常向轻小说完结116217 字

第四章:原来是人格分裂啊,你看这事闹的,我还以为你不是人呢

更新时间:2026-04-15 14:12:38 | 字数:4412 字

一整个白天,那个女孩都没有再说话。

不是那种“不想说话”的沉默,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

的安静。她喝完粥以后就躺下了,面朝墙壁,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护士来查房的时候她动了一下,但没有翻身,护士问她“感觉怎么样”,她只回了两个字:“还好。”

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林久意没有打扰她。她在自己的床上看书,把上午被打乱的时间重新拼凑起来。十点到十点半是病房打扫时间,她把书合上,看着清洁工阿姨用拖把把地面拖了两遍。十点半到十一点是自由活动时间,她没有去活动室,继续看书。十一点半午饭送来了,她把女孩的那份放在她的床头柜上,位置精确到和牙膏的右边沿对齐。

女孩没有吃。林久意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下午两点的时候,护士来发药。林久意接过自己的那份——两粒白色的,一粒蓝色的,还有一粒粉色的胶囊。她把药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仰头咽下去。喉咙里有一股苦味。

“你舍友呢?”小周护士看了一眼女孩的床铺。

“在睡。”

小周护士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女孩动了动,终于翻过身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接过药,看都没看就塞进嘴里,就着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吞了下去。

“晚上九点再吃一次,”小周护士在记录本上打了个勾,然后看向林久意,“你看着她点。”

林久意点了下头。她没有问“看什么”,她知道要看什么——看女孩有没有把药藏在舌头底下,等护士走了再吐出来。这种把戏她去年就见过了,隔壁床的老太太每天都这么干,后来被护士发现了,加了半个月的剂量。

下午三点到四点是放风时间。护士来叫女孩,说她可以出去走走。女孩摇了摇头,把被子拉过头顶。护士看向林久意,林久意也摇了摇头。她不想出去。外面太冷了,而且她不想跟一群不认识的人在草坪上走来走去,像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被铁栏杆围着。

整个下午,病房里只有暖气片的水声和林久意翻书的声音。

偶尔有护士从走廊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窗外天暗得很早,四点刚过就开始灰蒙蒙的了,到五点的时候,已经彻底黑了。走廊里的灯亮了,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投进来一小片惨白的光。

晚饭是米饭、炒青菜和一块红烧肉。林久意吃完了自己那份,把女孩的那份用保鲜膜盖好,放在暖气片旁边温着。她没有叫女孩起来吃,因为她知道有些人需要时间才能从那个黑漆漆的洞穴里爬出来。

她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七点半的时候,护士来收了手机。林久意把手机交上去的时候,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新消息。母亲今天只发了那一条“早安”,大概是不想打扰她,又或者不知道该说什么。

八点。八点半。九点。

病房熄灯了。

林久意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她的身体很累,但脑子很清醒,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滋滋啦啦地响着各种杂音。她开始在心里整理今天的秩序——衣服在衣柜里是整齐的,床头柜上的物品都在正确的位置上,书签夹在第四十七页。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这让她觉得安全。

然后她听见了对面的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被子被掀开,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有人在黑暗中坐起来了。

林久意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只是侧过身,面朝女孩的方向。房间里太暗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瘦小的身影坐在床边,双腿垂下来,脚够不到地面,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你醒啦?”林久意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对面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清脆的,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哭过之后的那种沙哑,但语气是上扬的。

“嗯!我醒了!”

林久意愣了一下。

是早上那个声音。那个叽叽喳喳的、像开了倍速一样的声音。不是下午那个闷闷的“还好”,也不是上午那个尖锐的“你他妈谁啊”。是第一个声音——那个笑嘻嘻的、叫她“你有舍友了”的声音。

“几点了?”女孩问。

“九点多。刚熄灯。”

“啊——我睡了一整天?”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夸张的懊恼,“这也太亏了吧!我跟你说我最讨厌睡觉了,睡觉浪费时间,有那个功夫我能说好多话呢。我今天说了多少话?我好像没说几句,对吧?我是不是一整天都没说话?我感觉我像是刚醒过来,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明明身体在动但脑子不在的那种——”

林久意没有说话。她在黑暗中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那个晃着腿的轮廓。一个人睡了整整一天,醒来以后精神这么好,不太正常。但在精神病院里,“不太正常”本身就是常态。

女孩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林久意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对了,我们是不是还没自我介绍?”

林久意挑了挑眉。

“你白天说了几百句话,”她说,“没有一句提到名字。”

“是吗?”女孩想了想,然后笑了,笑声很轻,像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拼好了,“我有时候会忘记。不是那种‘哎呀我忘性大’的忘记,是真的——就是脑子里有一块地方是空的,你知道那里应该有东西,但你就是找不到。就像你明明记得你把钥匙放在鞋柜上了,但去看的时候发现没有。后来你想起来了,钥匙在沙发上。但我的那个‘后来’有时候不会来。”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慢了一些,像是在很认真地解释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然后她换了一个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

“我叫许如愿。如愿以偿的如愿。你呢?”

“林久意。”

“林久意,”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好听。比我的名字好听。我的名字太满了,如愿如愿,好像我生下来就是为了让谁如愿似的。你知道我小时候特别讨厌这个名字吗?我跟我妈说我要改名,改成许——许什么来着?我当时想了好多,但最后都没用,因为改名字太麻烦了,要跑好多地方,我妈说她没空。”

林久意没有说话。她靠在枕头上,听着许如愿的声音在黑暗里流淌。现在她有名字了。这个叽叽喳喳的女孩叫许如愿,如愿以偿的如愿。

“久意姐,”许如愿忽然叫了一声,“你不想知道我今天白天怎么了?”

“你想说就说。”

许如愿又安静了几秒。

“我有人格分裂,”她说,语气很平,像在说“我今天吃了米饭”一样,“就是那种——身体里住了不止一个人。我不是故意要骂你的,早上那个不是我。不对,那个也是我,但不是‘我’我。你听得懂吗?”

林久意想了想。

“你有几个人格?”

“三个,”许如愿说,“我是主人格,叫许如愿。还有一个叫平安,一个叫希乐。早上你看到的那个——就是骂你的那个——是平安。平安脾气不好,她不喜欢陌生人,不喜欢被盯着看,不喜欢别人离她太近。她觉得自己不需要任何人,所以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跟谁都这样,不是针对你。”

“那下午呢?”林久意问,“下午那个是谁?”

“下午那个是我,”许如愿说,“就是许如愿本人。但我下午太累了,没力气说话。每次平安出来以后我都会特别累,像跑了一场马拉松,身体不是自己的,脑子也不是自己的,要睡好久才能缓过来。”

林久意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人格分裂。三个。一个暴躁的守护者,一个脆弱的主人,还有一个——她没有听到第三个的名字。

“希乐呢?”她问。

许如愿沉默了一瞬。那个沉默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林久意捕捉到了。

“希乐不常出来,”许如愿说,“她只有在——算了,这个以后再说吧。我跟你说这些你不害怕吗?一般人听到人格分裂都会害怕,觉得我们是疯子,会突然变成杀人狂魔什么的。你看过那些电影吗?就是那种一个人格杀了人另一个人格完全不知道的那种——”

“我没看过那种电影,”林久意说,“我看的都是纪录片。”

“纪录片?什么纪录片?”

“关于精神病院的。”

许如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那个笑声比之前大了一些,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了一下就被墙壁吸收了。

“你好好笑啊久意姐,”她说,“一般人谁会看那种纪录片啊?”

林久意想了一下,觉得有必要纠正这个说法。

“不是‘好好笑’,”她说,“是‘冷幽默’。但我不太确定你能不能分清楚这两个概念。”

许如愿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大声了一点,林久意担心会招来护士,但走廊里没有脚步声。大概是见多了,病人晚上笑一笑不算什么大事。

笑完之后,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而是两个人都知道对方还在那里、不需要用语言填满每一秒的安静。

然后许如愿说:“久意姐,你呢?”

“我什么?”

“你是为什么进来的?”

林久意看着天花板。黑暗中看不见裂缝,但她知道它在那里——被新的乳胶漆盖住了,但裂缝不会因为被盖住就消失。它会一直在那里,等哪一天乳胶漆裂开了,它就重新露出来。

“严重躁郁症,”她说,“伴有幻听幻觉。”

她说得很平淡,像一个医生在念病历。不是因为她不在意,而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把这件事当成一个事实来陈述——就像“今天星期一”或者“冬天很冷”一样,不需要附加任何情绪。

“哦,”许如愿说,“那你也能看到不存在的东西?”

“有时候。”

“那你看到过什么?”

林久意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想过去一年里那些幻觉——墙上的虫子,镜子里多出来的一双眼睛,母亲脸上那个不是母亲的表情。太多了,多到她不想去数。

“不重要,”她说,“反正不是真的。”

许如愿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久意姐,”她过了一会儿又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我告诉她我有三个人格、她没有问我‘那你会不会伤害我’的人。”

林久意微微偏过头,看向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

“你会吗?”她问。

“会什么?”

“伤害我。”

许如愿沉默了一秒,然后很认真地说:“平安可能会。但我不会。希乐也不会。平安只是嘴上凶,她其实——她其实只是怕。她怕别人靠近我,怕别人伤害我,所以她先凶回去,让别人不敢靠近。她是在保护我。”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林久意问,“你不怕我靠近你?”

许如愿没有回答。病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林久意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听见许如愿轻轻地说:“因为我一个人太久了。”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暖气片的水声盖过去。但林久意听见了。她听见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不是孤独,孤独太轻了。是一种更重的、更沉的、像把一个人扔进深海里往下坠的那种东西。

林久意没有接这句话。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防撞条,软软的。

“久意姐?”许如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嗯。”

“晚安。”

林久意闭着眼睛,嘴唇动了一下。

“晚安。”

她想说点什么别的。想说“你不用怕我”或者“我不会伤害你”之类的话。但她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她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又怎么能给别人承诺呢。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框发出呜呜的声响。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咕噜的,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催眠曲。

林久意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对面床上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

许如愿已经睡着了。

她想,这个女孩——不,这个女孩和住在她身体里的那两个人——大概会成为她在病院里最熟悉的人。不是因为她们聊了很多,而是因为她们交换了彼此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东西。

她又想,不对,名字还是重要的。

因为下次平安出来的时候,她得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至于许如愿说的那些关于人格分裂的细节,关于平安的保护,关于希乐的不常出现——她都听了,也记住了。但此刻她只是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

原来是人格分裂啊。

你看这事闹的,她还以为不是人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但她没有把它按下去,而是让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小小的、黑色的笑话。

暖气还在响。

风还在吹。

林久意慢慢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