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旧情人再相见
六月的风裹着暑气,掠过浦东机场的落地窗。
沈令仪推着行李车走出来,习惯性地抬头看天。
上海的夏天和她离开时没什么两样,灰蒙蒙的,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在国外待了六年,从伦敦到纽约,从一个连英语都说不利索的离婚女人,变成业内小有名气的独立策展人。没有人知道她姓沈的时候背后站着多大的地产集团,也没有人知道她简历上那六年的空白期,藏着一段连她自己都不愿回忆的婚姻。
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妈妈发来的消息:“令仪,到了吗?妈让司机去接你。”
沈令仪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顿了几秒,才回了两个字:“到了。”
沈太太做事向来周到,周到到让人没法拒绝——这一点,她大概遗传了十成十。
来接她的车是一辆黑色迈巴赫,不是沈家的车。沈令仪愣了一下,司机已经替她拉开了车门:“沈小姐,顾总让我来接您。”
“哪个顾总?”她明知故问。
“顾晏,顾总。”
沈令仪拎着包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没露半分情绪,她很轻地“嗯”了一声,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闻到车里有淡淡的雪松味,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把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压了回去。
顾晏。
这个名字她以为已经忘了。
忘了怎么忘的?大概是每个深夜加班到凌晨,把自己累到倒头就睡的那两年。
大概是每个被噩梦惊醒的凌晨,坐在异国他乡的出租屋里,对着窗外发呆到天亮的那几百个夜晚。
她说服自己恨他,恨到骨子里,恨到提起这个名字就只有厌恶。
可此刻坐在他的车里,闻着他的味道,她才发现。
恨和忘,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酒店是外滩边的宝格丽,顶楼套房,落地窗外就是黄浦江。
沈令仪站在窗前看了片刻,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程朗发来的消息:“沈小姐,明天的洽谈改到下午两点,地点在你酒店一楼行政会议室。顾总会亲自出席。”
程朗。
顾晏的合伙人,也是当年那场联姻的中间人。
沈令仪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扔到床上,走进浴室拧开了水龙头。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终于允许自己露出一点疲惫。
她回国不是为了顾晏。
是她妈妈病了。
胰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不算早。
她爸在电话里声音都在抖:“令仪,你妈想你了。”
就这一句,她买了第二天的机票,把手头所有工作都推了,飞了十几个小时回到这座她发誓再也不回来的城市。
至于那个什么艺术展,是程朗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主动找上门要投资。沈令仪本来想拒绝,但对方的条件开得太好——全额赞助,场地选在余德耀美术馆,策展团队她全权决定。
她需要钱,妈妈的病需要钱,她的事业需要钱,她不想再伸手问家里要任何东西。
所以她说好。
至于顾晏会不会出现,她不是没想过。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沈令仪换好衣服站在行政会议室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裙,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看起来干练又冷静。这是她这些年在国外练出来的本事。
不管心里多乱,脸上永远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四个人,中间主位空着,两边是投资方的法务和项目经理。程朗坐在左手边第二个位置,看见她进来,笑着站起来:“沈小姐,好久不见。”
沈令仪微微点头,目光扫过那个空着的主位,走到对面坐下。
“程总,好久不见。”
两人寒暄了几句,无非是“这几年怎么样”“在纽约的项目做得不错”之类的场面话。沈令仪应付得很得体,得体到程朗都看不出她的异常。
直到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沈令仪没有抬头。她低头翻着手中的方案书,听见皮鞋踩在地毯上沉闷的声响,听见程朗站起来叫了一声“顾总”,听见其他人纷纷起身致意。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
“都坐吧。”
很低沉的嗓音,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从容。
六年前,这个声音在她耳边说过“我爱你”,也说过“离婚吧,我不爱你了”。
她慢慢抬起头。
顾晏站在主位旁边,正拉开椅子。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藏蓝色的,衬得他整个人冷峻又矜贵。比六年前瘦了一些,下颌线更锋利了,眼尾似乎多了两道很淡的纹路。
但那双眼睛没变。
漆黑的,沉静的,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顾晏坐下之后才转头看向她,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像是真的在看一个多年未见的合作伙伴。
他伸出手。
“沈小姐,好久不见。”
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令仪看着那只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圈婚戒,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只是淡淡一笑,伸手握了上去。
她的手心冰凉,指尖用力到发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的肉里。
“顾总,幸会。”
两只手交握了不到两秒就松开了。沈令仪抽回手的时候,注意到顾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那半秒里,她捕捉到了一些东西。
但她没有去深究。
洽谈进行得很顺利。
顾晏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偶尔说几句话,问几个问题,都是关键点。他对艺术展的理解出乎意料地专业,甚至提到了她方案里一个策展思路的细节。
“第三展厅的光影方案,”他翻了两页,忽然开口,“你在备注里写了‘可选方案B’,B方案是什么?”
沈令仪顿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批注。
“B方案需要调整动线,成本会高出百分之三十左右,但我认为呈现效果更好。”她公事公办地回答。
顾晏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说了句:“按B方案来,预算可以加。”
程朗在旁边愣了一下,看了顾晏一眼,没说话。
沈令仪也没客气,点了点头:“好,那我重新做一版方案。”
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比预计的短。散会的时候,顾晏第一个站起来,没有再看她,跟程朗说了句什么就往外走。
沈令仪低头收拾文件,把方案书装进包里。等她抬起头,会议室里已经只剩下她和程朗。
“顾总还是一样忙。”她随口说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情绪。
程朗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味深长:“他还是老样子,只是比以前更不爱说话了。”
沈令仪没接话,拎起包往外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门刚刚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那个方向不是去停车场的路,也不是去大堂的路。
她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然后按下电梯按钮。
回到房间,沈令仪把包扔在沙发上,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
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妆容还在,只是眼眶微微泛红。
她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沈令仪,你回来不是为了他。”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她妈打来的。
“令仪,晚上回家吃饭吧,妈让阿姨炖了你最爱的松茸鸡汤。”
沈令仪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好,我一会儿过去。”
“那个……”沈母犹豫了一下,“你爸说,顾晏那边你见过了?”
沈令仪的手顿了一下。
“妈,你怎么知道?”
你爸告诉我的。”沈母叹了口气,“令仪,当年的事……妈觉得你可能还有一些不知道的——”
“妈,”沈令仪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我不想谈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不谈。”沈母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回来就好。”
挂断电话之后,沈令仪站在窗前,看着黄浦江上往来的船只,很久没有动。
夕阳把江面染成金红色,美得像一幅画。
她想起六年前,也是这样的黄昏,她站在他们婚房的阳台上,手里攥着那张签好字的离婚协议,看着顾晏的车驶出小区大门。
他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沈令仪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不管顾晏今天出现是为了什么,不管他为什么还戴着那枚婚戒,不管他看她的那半秒里藏着什么—都和她没关系了。
她回来是为了妈妈。
至于顾晏,只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
仅此而已。
同一时刻,宝格丽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顾晏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没有发动车子,就这样坐着,盯着前方空荡荡的车位,一动不动。
程朗从电梯里出来,远远看见那辆车没走,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来,顾晏转过头。
程朗看见他的眼睛,愣了一下。
那双一向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压不住的暗涌。
“谈完了?”顾晏的声音还是平的,但程朗听得出来,那层平下面全是碎掉的裂纹。
“你刚才不该提前走。”程朗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她看见你走安全通道了。”
顾晏没说话。
“你说你这是何必呢?”程朗吐了口烟,“六年了,你把自己折磨成这样,人家好不容易回来了,你连多待一会儿都不敢?”
顾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又松开。
“她瘦了。”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程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烟掐灭,拍了拍顾晏的车顶:“走吧,公司还有会。”
顾晏发动了车子。
引擎声响起来的时候,他忽然开口:“程朗。”
“嗯?”
“她手上的戒指,摘了。”
程朗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摘了就摘了呗。”程朗说,“你不是早就该料到了吗?”
顾晏没有回答。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
他伸手摸了一下无名指上的婚戒,金属的触感冰凉。
六年前他亲手把它戴在她手上,六年前他也亲手把她推开。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以为时间够久,久到他能平静地面对她。
可今天,在会议室里,她抬头看向他的那一刻—他这辈子所有的冷静和克制,都差点碎在那个目光里。
但他不能。
他还没有资格。
第二天一早,沈令仪被手机铃声吵醒。
是医院打来的。
“沈小姐,您母亲昨晚被送进ICU,情况不太稳定,您方便尽快过来吗?”
沈令仪猛地坐起来,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手忙脚乱地换衣服,连妆都顾不上化,抓起包就往外冲。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门一开,她几乎撞上一个人。
她抬头,愣住了。
顾晏站在电梯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包装是她以前最爱吃的那家生煎。
两个人四目相对,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安静。
顾晏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声音沉下来:“怎么了?”
沈令仪顾不上想他为什么在这里,也顾不上维持那点可怜的体面,声音在发抖:“我妈——医院打来电话,我妈进了ICU。”
顾晏的瞳孔骤缩。
下一秒,他把生煎袋子往旁边垃圾桶上一放,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走,我送你。”
沈令仪张了张嘴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无声的点头。
她太慌了。
慌到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东西,哪怕那个东西是她恨了六年的人。
顾晏拉着她的手往外走,步子很快却很稳。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握得很紧,像是怕她摔倒。
沈令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鼻子一酸。
她把这个念头掐灭,加快脚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