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不速之客
车开得很快,却异常平稳。
顾晏全程没有说话,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沈令仪坐在副驾驶,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她没有哭。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会哭了?大概是六年前,她从医院醒过来,医生说“孩子没保住”的那天。她躺在病床上,眼睛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后来心理医生告诉她,那叫“情感阻断”。
创伤太大,大脑自动切断了情绪通道。
她觉得那个心理医生说得不对。
因为她后来在无数个深夜流过泪,多到枕头都发霉。
她不是不会哭,只是需要足够黑的夜,和足够安静的角落。
“到了。”
顾晏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抬头,车子已经停在医院门口,他连车都没熄火,解开安全带就下了车。
沈令仪推开车门,腿有些软。她快步往住院部走,走了几步,发现顾晏就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沉默地跟着。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不用跟来。”
顾晏站在两米外,表情没什么变化,只说了一句:“你进去,我在外面等。”
沈令仪想说你没必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没时间和他争执。
转身,小跑进了大楼。
ICU的门厚重而冰冷,推开的瞬间,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沈令仪的父亲沈建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西装皱巴巴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这个在商场上呼风唤雨的男人,此刻像一个普通的老头,缩在椅子里,双眼通红。
“爸。”沈令仪走过去,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
沈建国抬头看见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妈昨晚突然发烧,血压往下掉,医生就给送进去了。早上退了一点,但还……”
他没说下去。
沈令仪坐下来,握住父亲的手。那双曾经签下无数合同的手,此刻微微颤抖着,冰凉的。
“医生怎么说?”她问。
“说再观察两天,如果稳定了就转普通病房。”沈建国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挤出下一句话,“令仪,爸爸跟你说实话——你妈的病,不太好。胰腺癌,发现就是中晚期,化疗效果一般。”
沈令仪的手指收紧。
“还有多久?”她问。
声音冷静得不像她自己。
沈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医生在想办法。”
沈令仪没有追问。她不需要追问,她听得懂那句话的意思——医生在想办法,意思是办法不多了。
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管。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爸,我会留下来。”
沈建国转头看她。
“那个艺术展我会办好,”沈令仪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钱就赚,没资源就找。妈的治疗费我来出。”
“令仪——”
“还有,”她打断父亲,“我不需要你和我妈操心了,我会照顾好自己。”
她站起来,走到ICU的玻璃窗前,透过半拉的帘子缝隙,看见母亲躺在里面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沈令仪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她在医院待了一个多小时,等母亲情况稳定下来才离开。
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然后她看见了那辆车。
顾晏的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引擎熄了,车窗半开。他靠在驾驶座上,手臂搭在窗外,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看见她出来,他把烟收起来,发动了车子,缓缓滑到她面前,偏了偏头:“上车,送你回去。”
沈令仪站在那里,看了他几秒。
“顾晏,”她说,声音很淡,“你不欠我什么,不用这样。”
顾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她记忆中他难得的紧张小动作。
“我知道。”他说。
“那你图什么?”
顾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沈令仪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疲惫。她不想猜了,不想斗了,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维持那点可怜的体面了。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回酒店。”
顾晏没说话,启动了车子。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车载音响没开,空调的风声是唯一的背景音。沈令仪偏头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一帧一帧地掠过,脑子里的念头乱七八糟地转。
她想起六年前,他们也是这样沉默地坐在同一辆车里。
只不过那时候,是她坐在副驾驶,低头在离婚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顾晏坐在驾驶座,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一个字都没说。
她把签好字的协议放在中控台上,说:“我签完了。”
他说:“嗯。”
她说:“就这样?”
他说:“就这样。”
她等了三秒钟,等他解释,等他挽留,等他说一句“这不是真的”。
他什么都没说。
她推开车门走了,没有回头。
那天是冬天,风很大,吹得她眼泪直接飞了出去,却告诉自己那是风吹的。
车停在酒店门口。
沈令仪解开安全带,没有看顾晏,只说了一句:“谢谢。”
手刚碰到车门把手,顾晏忽然开口了。
“令仪。”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她了。
六年前,他叫她“令仪”,偶尔叫她“老婆”。离婚之后,没有人再这样叫过她。
“你妈妈的事,”他说,声音很低,“需要什么,跟我说。”
沈令仪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推开门。
她下了车,弯下腰,对着车窗里面的人说了一句:“不需要。”
然后关上门,头也不回地走进酒店大堂。
三天后。
艺术展的前期筹备进行得还算顺利,除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沈令仪发现投资方的合同里有一项她之前忽略的条款:策展内容的最终审批权归投资方所有。
这意味着顾晏的公司可以随时否决她的方案。
沈令仪不干了。
她给程朗打了一个电话,语气很客气但态度很明确:“这个条款我不接受,要么改,要么合作取消。”
程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我帮你问问。”
挂了电话不到一个小时,沈令仪就收到了回复——不是程朗回的,是顾晏公司法务发来的邮件,附件是正式函件,措辞礼貌但强硬:根据双方签署的意向书,沈令仪无权单方面终止合作,否则需承担违约责任。
违约金的数字,是她目前全部身家的三倍。
沈令仪盯着那封邮件,气得手都在抖。
她不是没有见过世面,也不是不知道商场的规矩。她气的是,他明明知道她现在的处境,知道她妈妈生病需要钱,知道她拿不出这笔违约金,却还是用这种手段逼她就范。
这很顾晏。
六年前就是这样,他做任何事都算好了棋路,从不给人留退路。包括离婚,包括那句“我不爱你了”,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计算,精准地戳在她心上,让她死心得彻彻底底。
沈令仪深吸一口气,回了一封邮件,措辞同样强硬:“请贵方提供拒绝我方修改方案的合理依据,否则我方将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发完邮件,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换了一身衣服,出门去了画廊。
余德耀美术馆在徐汇滨江,建筑外观简洁现代,场地很大。
沈令仪一个人在里面走,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声。展厅还没开始布展,空荡荡的,只有四面白墙和头顶的灯光。
她走到展厅中央,停下来,仰头看着高高的天花板。
忽然觉得很孤独。
不是那种矫情的“没人懂我”的孤独,而是一种具体的、生理性的孤独——她想找个人说说话,想找个人告诉她“你会没事的”,想找个人抱一下,哪怕只是拍拍她的肩膀。
可是没有。
她妈妈在ICU,她爸爸在医院陪护,她在这座城市没有任何朋友——离开六年,当初的那些人早就各奔东西,连电话号码都换了。
她只能靠自己。
沈令仪闭上眼,在这一片空荡中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睁开眼,转过身。
程朗站在展厅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起来有些局促。
“沈小姐,”他说,声音不大,“我来看看场地,顺便……给你带了个东西。”
他把纸袋放在地上,推了过来,沈令仪低头看了一眼,是那家生煎,和顾晏上次拎的一模一样。
她没有接那个话茬。
“程总,”她说,“如果是来谈合同的,直接说。”
程朗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
沈令仪认识他快七年了,这个人一向是说话做事滴水不漏的,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沈小姐,”程朗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关于当年的事……我想跟你说,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展厅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沈令仪看着程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是我想的那样?”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平得像手术刀划过皮肤,“你是说他没出轨?还是说他出轨是替我着想?”
程朗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沈令仪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的声音在这空荡的展厅里格外清脆。
“程朗,我知道你和他是兄弟,你替他说话我能理解。”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能结冰,“但我亲眼看见的照片,亲手接过的电话,还有……那些东西,你觉得是我臆想出来的吗?”
程朗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有些事,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展厅尽头的门口。
展厅重新归于寂静。
沈令仪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然后她蹲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六年前,她收拾东西搬出那间婚房的时候,把所有的东西都扔了,烧了,捐了,唯独留下了一样。
那张签好字的离婚协议。
一式两份,她的一份,她压在了一个旧箱子的最底层,用几本再也不会翻开的书盖住。
她不是忘了烧。
她是不敢烧。
因为烧掉了那个,她和顾晏之间就真的一丝牵连都没有了。离婚证可以补办,财产可以分割,但那张纸上有他亲笔签下的名字,有他写下的日期,有他留下的痕迹。
她恨他,恨到骨子里。
但她更怕的是——恨完了他,自己心里就彻底空了。
沈令仪蹲在空荡荡的展厅正中央,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歇斯底里,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水泥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用手背擦了,又流出来;擦了,又流出来。
最后她不擦了,任由它们流。
反正这里没有人看见。
同一时间,顾晏的办公室里。
程朗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说完了?”顾晏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头都没抬。
“说完了。”程朗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扯了扯领口,“她说——你是说他没出轨,还是说他出轨是替我着想?”
顾晏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字。
“就这些?”他问。
“还有。”程朗看着他,“她把当年的离婚协议还留着。”
顾晏的笔停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动。
程朗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你就不能跟她实话实说吗?告诉她当年那些照片是P的,那个电话是变声器,那个——”
“不能。”
顾晏放下笔,靠进椅背里,抬手捏了捏眉心。
“为什么?”程朗的声音拔高了,“顾晏,你是不是有毛病?你忍了六年了,她人都回来了,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等她嫁给别人?等她妈走了她恨你一辈子?”
顾晏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
“她会更恨我。”他说,声音很低,“如果她知道,她当年流掉的那个孩子,本来可以保住,是我让人瞒着她,让她以为只是普通的术后感染,她会更恨我。”
程朗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办公室陷入死一样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