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无言的探望(下)
七点一刻,沈建国来了,手里拎着保温桶,看见沈令仪守在走廊里,又看见走廊另一头的顾晏,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把保温桶放在女儿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走进了ICU探视区。
沈令仪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白粥和几样小菜。她吃了几口,吃不下了,盖上盖子放在一旁。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
顾晏还在那里。他望着走廊尽头的窗户,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线条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他没有看沈令仪,但他的身体微微侧着,像是一直在留意她这边的动静。
沈令仪站起来,朝他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格外清晰。
顾晏听到声音,转过头,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缠着纱布的那只手——微微握紧了,指节泛白。
沈令仪在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不到一米的距离。
“你在这里待了一夜?”她问。声音不大,语气也不是质问,更像是确认。
顾晏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一下头。
“每天都来?”沈令仪又问。
顾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垂下眼睛,避开了她的目光。那个沉默就是答案。
沈令仪的心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不疼,但是酸。
她知道他在医院出现过。上次母亲进ICU的时候,他送她过来,说“外面等”。她以为那次是巧合,以为他只是恰好有空,以为那天之后他就不会再来了。可他每天都来。在走廊尽头站着,在长椅上坐着,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里,守着。
“你——”她开口,想说点什么,但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你?太轻了。回去吧?太狠了。你为什么来?太蠢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走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
但这次,她没有坐在原来的长椅上。她走到了走廊中间,离顾晏更近的位置,在一排长椅的中间坐下。
顾晏看着她换位置的动作,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拿起了放在一旁的外套,然后——他没有离开,而是走到了她对面,在她正前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米宽的走廊。不是并排,不是对视,而是隔着一个过道,像是隔了一条河。
沈令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顾晏看着她。
走廊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医生、护士、家属,脚步声、说话声、推车的声音,嘈杂而日常。但这两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在了这个世界之外,安静地坐着,什么都不说。
上午十点,ICU的医生出来,说沈母的情况稳定下来了,血压正常,心率平稳,没有出现术后并发症。沈建国从里面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脸上带着这些天来第一个笑容。
“你妈醒了,”他对沈令仪说,声音有点抖,“她问你呢。”
沈令仪站起来,跟着父亲去换隔离衣。她走到ICU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顾晏还坐在那里,长椅上的身影孤零零的。他看见她回头,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令仪的喉咙哽了一下。她转过头,推门走进了病房。
沈母确实醒了。虽然虚弱,但意识清醒,能认人,能说几个字。她看见女儿进来,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沈令仪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这次没有哭,只是安静地陪了一会儿。
“妈,你会好的。”她说。
沈母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回应。
从ICU出来的时候,沈令仪用了几分钟平复情绪,洗脸、整理头发,然后才推门走出去。
走廊里,那个位置上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长椅上放着一杯咖啡,还冒着热气,杯壁上写着店名——是她公寓楼下那家。旁边放着一袋东西,打开一看,是三明治和水果,都是她以前爱吃的。
沈令仪拿起那杯咖啡,温度刚好,不烫手也不凉。杯身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注意身体。”
没有署名。但她认得那个笔迹。和之前那张卡片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沈令仪捧着那杯咖啡,在空荡荡的长椅上坐了很久,久到咖啡从热变温,从温变凉。
她把杯身上的便签纸揭下来,小心地折好,放进了口袋里。然后拿出手机,翻到顾晏的号码,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你的咖啡。”
过了半分钟,对方回复了。只有一个字:“嗯。”
沈令仪看着那个“嗯”字,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这个人,六年了,连发消息的风格都没变过——永远是她发一大段,他回一个字。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凉了的咖啡又苦又涩,但她没有皱眉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那天晚上,沈令仪没有回公寓。她让父亲回去休息,自己留在医院守夜。
医院的规定是晚上十点之后家属不能在走廊里过夜,但她找到护士长说了情况,护士长心软了,让她留了下来,给了一把折叠椅和一床薄毯。
她坐在ICU门口的走廊里,裹着薄毯,靠着墙,把折叠椅当作临时的床。走廊里的灯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夜灯亮着,光线昏黄而温柔。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母亲苍白的脸,一会儿是顾晏缠着纱布的手,一会儿是那杯凉掉的咖啡,一会儿是便签纸上那四个字——“注意身体”。
睡不着。
她睁开眼,翻了个身,朝着走廊的方向。
然后她看见了。
走廊尽头,那个位置,有一个人影。站着的,靠着墙,隐没在昏暗的光线里,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顾晏又来了。
沈令仪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想坐起来,想走过去,想说点什么,但她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折叠椅上,动不了。
她就那样躺着,看着走廊尽头那个模糊不清的人影。
那个人影站在那里,一直没有动,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像。
凌晨一点。
凌晨两点。
凌晨三点的时候,沈令仪终于忍不住了。她从折叠椅上坐起来,薄毯滑落在地,她没有捡。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一步一步地朝走廊尽头走去。
脚步声很轻,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每一个脚步都像是踩在心跳上。
她走到那个人影面前,停下来。
顾晏站在窗户下面,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表情在阴影中看不清楚,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在黑暗中燃烧的星。
夜深了,整个医院都睡着了。
沈令仪看着他,他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你为什么在这里?”沈令仪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谁。
顾晏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睛,避开她的目光。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我问你话呢。”沈令仪的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轻。
顾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磨砂纸:“怕你有事。”
四个字。很简单,没有任何修饰。怕你有事。不是“我想你”,不是“我放不下你”,不是任何煽情的、浪漫的、像偶像剧台词一样的东西。就是最朴素的、最笨拙的、最顾晏式的表达——怕你有事。
沈令仪看着他,眼眶慢慢地红了。
她没有哭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和他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感受着从他身上传来的温度和他的气息。
她忽然伸出手,拉起了他的手——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
顾晏的身体微微一僵。
沈令仪低头看着那只手,纱布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沾了灰。她慢慢地把纱布解开,一圈一圈,动作很轻,怕碰到伤口。纱布下面,手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条蜈蚣爬在皮肤上,缝了六针的痕迹清晰可见。
她用指腹轻轻触碰了一下伤口边缘的皮肤,那里还有一点肿,摸起来微微发热。
“疼吗?”她问。
“不疼。”顾晏的声音有些不稳。
沈令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说不疼,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压不住的暗涌,像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
她松开他的手。
“疼就说疼。”她说,“我不会笑你。”
顾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沈令仪转身走回了折叠椅旁边,重新坐下来,把薄毯拉起来盖住自己。她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让他走。她只是躺下来,面朝走廊的方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走廊尽头,那个人影还在。
沈令仪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种弧度太小了,小到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放松——一种她六年来从未体验过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松弛。
她听着走廊尽头那微不可闻的呼吸声,慢慢地、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次,没有梦。
凌晨四点五十分,天还没有亮。
沈令仪被手机的震动惊醒。不是来电,是有人碰了她的手机,误触了什么东西。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滑了出来,掉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屏幕亮着。
而顾晏正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她的手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沈令仪眨了眨眼,还没完全清醒。然后她看见顾晏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着,停留在主屏页面。壁纸是一张照片——六年前,她的婚礼那天,她穿着白色婚纱,顾晏穿着黑色西装,两个人在花廊下笑着对视。那是她偷偷存下的一张照片,跟了她六年,从旧手机到新手机,换了无数部手机,这张照片从来没有换过。
“你——”顾晏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令仪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
她伸手,从顾晏手里拿回了手机,按灭了屏幕。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顾晏那张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脸,一言不发。
他想问她什么?问她为什么还留着这张照片?问她是不是也放不下?
她没有给他问出口的机会。
“回去睡觉。”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你看起来像鬼。”
顾晏愣了一下。
然后,在所有预想之外的情况下,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但那是沈令仪六年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笑。
她移开了目光,把手机塞进口袋,重新躺回折叠椅上,拉过薄毯盖住脸。
薄毯下面,她的嘴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弯了上去。
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然后停了。
“令仪。”
她掀开薄毯的一角,露出一只眼睛。
顾晏站在走廊中间,逆着光,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笑——那种很轻很轻的、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像怕惊动什么的笑容。
“明天见。”他说。
沈令仪没有回答。她把薄毯重新盖好,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薄毯外面,脚步声重新响起,一声一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走廊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