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无言的探望(上)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沈令仪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头上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亮了走廊里每一个人的脸——沈建国的,沈令仪的,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亲戚。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推车的轮子碾过地面的声响。
沈令仪没有哭。从昨天接到电话到现在,她的眼睛一直是干的。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到了一定程度,眼泪反而流不出来了。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人。
手术室的门开过几次,每次都有护士进出,每次她都抬起头,每次都只是虚惊一场。沈建国坐在她旁边,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害怕失去妻子的老头。
沈令仪把手伸过去,握住了父亲的手。沈建国的手冰凉,骨节粗大,手背上全是老年斑。他反握住女儿的手,用力紧了紧,没有说话。
下午三点十七分,手术室的门终于再次打开,主刀医生走了出来,口罩还挂在耳朵上,脸上带着疲惫。
“手术结束了,”医生说,声音不大但清晰,“肿瘤切除得比较干净,但患者的身体状况比预想的差,术后需要在ICU观察。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是关键期,如果能平稳度过,就有希望。”
沈建国的腿软了一下,沈令仪扶住了他。
“谢谢医生。”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六个小时煎熬的人。
ICU的探视时间很有限,每天只有固定的几个小时,每次只能进一个人。沈令仪让父亲先回去休息,自己守在病房外面的走廊里。
走廊很长,从这头到那头大概有四十多米,两侧是一间间ICU病房,厚重的门关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况。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夜风灌进来,带着六月特有的潮热。沈令仪坐在长椅上,面前是一面白色的墙,墙上贴着一张“ICU探视须知”,她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看进去了,但什么内容都没记住。
手机的电量从百分之六十掉到了百分之二十,她没有充电,也没有看任何消息。她就那样坐着,看着那扇紧闭的病房门,偶尔有护士进出,她探头看一眼,又坐回去。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安静的,空旷的,只有头顶的灯管在嗡嗡响。
沈令仪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闭上眼睛。脑子里空空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不是平静,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可怕的寂静。她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不是等母亲醒来,是在等一个她说不出口的东西。
脚步声。
皮鞋踩在地砖上,不急不慢,一个方向。沈令仪睁开眼,偏头看向走廊的另一头。
顾晏站在那里。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T恤,右手上缠着纱布——就是那只砸墙伤了的手,纱布裹得严严实实,从手掌一直绕到手腕。他的脸色很差,比上一次见更差了,眼下青黑一片,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合眼。
他站在走廊的尽头,离她大概有二十米远。没有走过来,也没有离开,就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安静地看着她。
沈令仪看着他,没有说话。
走廊里的灯管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影子,又抬起头,重新看向他。
顾晏没有动。
沈令仪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那扇紧闭的病房门。
她没有赶他走。
这大概是今天最大的变化。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
一个小时。
顾晏始终站在走廊尽头,没有走近一步,也没有离开。他靠着墙站着,双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目光落在沈令仪身上,但随着时间推移,那目光变得越来越克制,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要看得太久。
沈令仪不再看他了。她拿出手机,打开了一本电子书,盯着屏幕上的字,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她知道他在那里,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隔着二十米的距离,轻轻地落在她身上,像一个不敢用力触碰的拥抱。
凌晨十二点,ICU的门开了,护士走出来,沈令仪站起来。
“沈小姐,患者情况暂时稳定,生命体征正常。您不用担心,如果有变化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我能进去看看吗?”
护士犹豫了一下:“探视时间已经过了……”
“就一分钟。”沈令仪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护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个一直没有走的男人,点了点头:“换一下隔离衣,跟我来。”
沈令仪换上隔离衣,戴上口罩和帽子,跟着护士走进了病房。房间不大,灯光昏暗,只开了一盏床头的小灯。母亲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监护仪发出规律而缓慢的滴滴声,像某种古老而悲伤的节拍器。
沈令仪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母亲的脸。沈母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深了,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浅又慢。
“妈,”沈令仪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睡着的人,“我在这儿。”
沈母没有反应。监护仪继续滴滴地响着。
沈令仪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母亲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冰凉,皮肤薄得像纸,透出下面青色的血管。她用双手把母亲的手包在掌心里,低头贴了贴。
“我明天再来看你。”她说。
她松开手,转身走出了病房。脱掉隔离衣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但很快就稳住了。
走廊里,顾晏还在。
他换了一个位置,从走廊尽头挪到了离ICU门口更近的地方——大概十米,坐在了另一排长椅上。看见她出来,他微微抬了一下头,然后又低了下去。
沈令仪走回自己原来的位置坐下,和他隔着走廊,隔着大约五六米的距离。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走廊的两侧,中间空荡荡的过道,像是隔了一道无形的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凌晨一点。
凌晨两点。
走廊里的灯管灭了几盏,只留下最靠近护士站的那一排还亮着。昏暗的光线下,两个人的轮廓变得模糊,像是两张褪色的照片。
沈令仪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没有睡着。她知道他还在,因为能听到他偶尔动一下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时不时地落在自己身上,然后迅速移开。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对面。
顾晏坐在椅子上,头微微低着,像是在打盹。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缠着纱布的那只手,纱布已经有些脏了,边角翘起来,露出下面隐约可见的伤口。他的左手搭在右手上面,无名指上的婚戒在昏暗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沈令仪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然后她移开了目光,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真的睡着了。
不是那种深沉的睡眠,是介于清醒和沉睡之间的、浅浅的、像水面上漂着的一片叶子的那种睡眠。梦很乱,六年前的婚礼,手术台上的灯光,伦敦的雨,顾晏站在楼下的背影——所有的画面搅在一起,像被人用力晃过的万花筒,看不清楚任何东西。
她猛地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灰蓝色的光,把整条走廊染成了冷色调。
她睁开眼,第一反应是看向对面。
顾晏还在。
他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睡。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专注而沉静。他没有注意到她醒了,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手指慢慢滑动着。
沈令仪看着他。在晨光里,他看起来没有那么冷了。散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纱布缠着的手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地划。那道下颌线还是锋利,但因为一夜没睡而显得憔悴,反而消解了那种拒人千里的距离感。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目光粘在他身上,移不开。
顾晏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沈令仪没有移开目光,顾晏也没有。两个人隔着走廊对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流动——不是恨,不是爱,不是任何一种可以命名的情绪,而是在这两种情绪之间的、巨大的、沉默的灰色地带。
顾晏低下头,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膝盖上。
沈令仪注意到那个动作——把手机翻过去扣着,像是怕她看到屏幕上的内容。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好奇,是一种直觉。女人的直觉。
她没有问。她重新把目光移向那扇紧闭的ICU病房门,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等待天亮。
六点半,护士换了班。
七点,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