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各自的深渊
一次都没有。
如同一把钝刀,在顾晏的胸口反复地锯。
靠坐在办公室的墙角,右手手背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裂开的伤口边缘泛着白。顾晏没有处理,甚至没有看它一眼。
目光落在地上的那堆狼藉上,散落的文件、碎掉的烟灰缸、滚了一地的烟蒂。这些东西被人粗暴地从桌上扫下来,就像他的人生被人粗暴地推翻了一样。
顾晏想起二十四岁那年的自己,那时候他刚娶了沈令仪,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她在婚礼上穿着白色的婚纱朝他走过来,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牵住她的手,心想这辈子就是她了。
可顾晏不知道怎么保护一个人,他从小就没有被保护过,顾晏在孤儿院长大,靠奖学金读完大学,白手起家从零开始,每一步都是自己一个人扛过来的。
顾晏没有学过怎么相信别人,没有学过怎么把害怕说出口,没有学过怎么在危险来临时不把最爱的人推开。
他唯一会的,就是一个人扛。
程朗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顾晏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右手全是血,眼神空荡荡的,像被人掏空了五脏六腑。
“操。”程朗骂了一声,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抓起顾晏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你他妈是不是疯了?这得缝针。”
顾晏没有反应。
程朗抬头看他的脸,发现他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睫毛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程朗沉默了片刻,松开了他的手,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她走了?”程朗问。
“走了。”
“说什么了?”
顾晏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还落在那堆狼藉上,像是没听见程朗的话。
程朗等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伸手在顾晏肩膀上拍了一下:“你把手处理一下,感染了麻烦。”
顾晏终于动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背,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它的存在。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办公室角落的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冷水冲上伤口的那一刻,他疼得皱了一下眉,但没有缩手。他就那样站着,让水冲了很久,直到伤口里的灰和碎屑都被冲干净,露出下面翻开的皮肉。
程朗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急救包,走过去拉过他的手开始处理。碘伏涂上去的时候刺痛,顾晏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但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程朗动作很快,消毒、上药、缠纱布,几分钟就包好了。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程朗问。
顾晏低头看着手上缠好的纱布,过了很久,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这是顾晏第一次对程朗说“不知道”。这个男人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这个词——不知道意味着失控,意味着不确定,意味着他不再能掌控局面。他是那种每个决策都要算到小数点后三位的人,是那种连出轨都要提前写好剧本的人。“不知道”不是他的语言。
“她流产的事,你一直没告诉她?”程朗忽然问。
顾晏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她今天说的。”顾晏的声音很低,“她说她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喊了我的名字。”
程朗沉默了。
“她说她醒来第一个找的人是我。”顾晏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痕,“我不在那里。我不在,程朗。她一个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醒过来第一个想见的人是我,而我不在。你知道我当时在哪吗?我在手术室外面。我就站在外面,隔着一道门,我听见护士喊她的名字,听见推车经过的声音,听见有人在哭——”
他没有说下去。
程朗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你当时不知道。”他说,“你如果知道她怀孕了,你不会那么做。”
“我知道。”顾晏的声音忽然冷静了下来,那种冷静比哭更让人难受,“我知道她怀孕了。你忘了吗?病历是我让人查的。她做完手术第二天我就知道了。我拿到那份病历的时候,上面的字我一个都看不清,因为——”
他停了。
因为眼泪糊住了眼睛。他没有说出这句话,但程朗从他破碎的声音里听出了全部。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你不觉得,”程朗终于开口,“她有权知道全部真相吗?”
“她知道得够多了。”
“我说的不是出轨的事。我说的是——你查了周成安三年,把他送进监狱的事。你花了六年时间清理掉所有威胁过她的人,公司两次差点垮掉的事。你连续三年去她生日的那天,在她伦敦的公寓楼下站一整夜的事。”
顾晏猛地抬头,看向程朗的目光里带着刀。
“你怎么知道?”他问。
“你以为你隐藏得很好?”程朗冷笑了一声,“你每年八月十五号消失一整天,手机打不通,人找不到。第一年我以为你死了。后来我让人查了你的信用卡记录——伦敦,希思罗机场附近的一家酒店,每年同一天,连续三年。”
空气凝滞了。
“第四年你怎么没去?”程朗问。
顾晏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因为你不敢。”程朗替他说了,“因为她身边有了别人。那个策展人,叫什么来着——周维扬。你查到他们一起吃饭的照片,你就再也不敢去了。不是你不想去,是你怕看到你不想看的东西。”
“够了。”顾晏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决。
“不够。”程朗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顾晏,我认识你十几年了,你是最聪明的笨蛋我见过。你能在商场上把对手玩得团团转,能在周成安那种人手里保下自己的命,能在所有人都觉得你要完蛋的时候翻盘——但你就是不知道,你喜欢的那个女人要的不是你的保护,是你的坦诚。”
“她今天说了。”顾晏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她说比出轨更让她寒心的,是我从来没有把她当成过可以并肩作战的人。”
程朗愣了一下。
“她是这么说的?”
“嗯。”
“那她说得对。”程朗坐下来,声音软了下来,“你确实没有。你把她当成了一件需要保护的瓷器,而不是一个可以和你一起挡风的人。但你有没有想过——她是沈建国的女儿。沈建国是什么人?地产界打拼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的女儿,怎么可能是一个经不起事的瓷娃娃?”
顾晏没有说话。
“你低估她了。”程朗说,“从六年前到现在,你一直都低估她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顾晏心里最深处那个他一直不敢触碰的地方。
他确实低估她了。他以为她需要保护,以为她承受不了真相,以为她离开自己才能好好活着。可事实是什么?事实是她一个人出国,一个人打拼,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从零开始做出了自己的事业。她没有垮,没有碎,没有像他担心的那样活不下去。
她不需要他保护。
她需要他站在身边。
而他没有做到。
沈令仪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握着母亲的检查报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情况稳定。这四个字她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读不懂了。不是报告难懂,是她的脑子还在别的地方——在那个堆满烟蒂的办公室里,在那个满手是血的男人身上,在那句“我宁可你恨我,也不要你死”的吼声里。
“令仪。”沈建国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抬起头,看见父亲站在病房门口,眼睛里全是血丝,“你妈醒了,想见你。”
沈令仪站起来,把报告折好塞进包里,跟着父亲走进了病房。母亲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看见女儿进来,她笑了笑,那笑容虚弱但温暖。
“来了?”沈母的声音很轻。
“妈。”沈令仪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冰凉、干瘦,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青色的,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
沈母看着女儿的脸,目光在她红肿的眼皮上停了一下,什么都没有问。她只是握紧了女儿的手,说了一句:“妈妈没事,你别担心。”
沈令仪的鼻子一酸,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我知道。”她说。
沈母没有追问她眼睛为什么肿,也没有问她昨晚发生了什么。沈家的女人有一个共同的毛病——什么都不问,什么都自己扛。沈令仪觉得这个毛病大概是从她妈这里遗传的。
她在病房里待了一个小时,陪母亲说了些有的没的——展览办得怎么样,来了多少人,有没有人拍照。沈母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那个画廊大不大”“灯光好不好”。沈令仪一一回答,声音平稳,表情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不知道该去哪里。回公寓?那个空荡荡的房子让她觉得闷。去画廊?展已经办完了,收尾工作助理在处理,她去了也没什么可做的。
她站在台阶上发了很久的呆,最后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出租车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面。
沈令仪付了钱下车,抬头看着这栋六层楼的老房子。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了,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楼下停着几辆落满灰的自行车。这是顾晏以前住的地方。在他们结婚之前,在他们认识之前,他还不是顾总的时候,他住在这里。一间四十平米的出租屋,冬天漏风夏天闷热,他住了三年。
婚后的三个月里,她来过这里一次。顾晏带她来看他以前住过的地方,没有说什么矫情的话,只是站在楼下指了一下四楼那个窗户,说“我以前住那儿”。她记得那天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看起来不像一个商人,像一个普通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她问他“你一个人住这里不害怕吗”,他说“怕什么,又没什么可偷的”。
她笑了一下,那天的笑是真心的,不是社交场合训练出来的那种。
此刻她站在这栋楼下面,四楼那个窗户开着,有人探出头来收晾在外面的被子——不是顾晏,是新的租客。六年了,什么都变了。
沈令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也许是因为这里是她记忆中顾晏最真实的样子——不是那个西装革履、喜怒不形于色的顾总,是那个穿着卫衣、站在楼下说“我以前住这儿”的年轻人。她想找回那个顾晏。那个会说真话的顾晏,那个会笑的顾晏,那个还没有学会用谎言保护她的顾晏。
但那个顾晏已经不在了。或者说,那个顾晏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他只是在一段很短的时间里,在她面前,摘下了面具。
沈令仪在楼下站了片刻,转身离开了。
出租车上,她拿出手机,翻到顾晏的号码。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她想发消息给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呢?说“我原谅你了”?她说不出。说“我还在生气”?太轻了。说“我们谈谈”?谈什么?
她没有发任何消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偏头看着窗外。
街景一帧一帧地掠过,她的目光落在一片模糊的光影上,脑子里出现了一句话,像字幕一样浮上来
“我不信你能平安无事地从那些人的手里活下来。”
她闭上眼,那句话还亮着,像是烙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他凭什么不信?
她沈令仪这辈子,什么时候需要别人替她做决定了?
日子照样过。
艺术展进入了公众开放期,每天都有不少观众来,媒体的报道也不错,业内口碑很好。沈令仪每天去美术馆盯现场,处理各种琐碎的事务,跟团队开会,安排后续的巡展计划。她把日程排得很满,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中间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忙,就不会想。
不会想他,不会想那些话,不会想那个满手是血的身影。
但每天晚上回到公寓,洗了澡躺在床上,关了灯,所有白天被压下去的东西就会翻涌上来,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漫过她的胸口。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有时候凌晨两点爬起来工作,有时候对着天花板发呆到天亮。
她瘦了。
镜子里的人越来越陌生,颧骨凸出来,锁骨凹进去,那条墨绿色的丝绒裙子挂在身上,腰围空了一圈。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那天在布展现场,顾晏从梯子下面接住她的时候,箍在她腰间的手——他的手指似乎交叠在了一起,是不是说明她的腰太细了?
她洗澡的时候发现腰侧有淡淡的瘀青,是那天他从梯子上接住她时留下的。两个拇指大小的印子,青紫色的,像是被用力攥过。她站在花洒下面,低头看着那两处瘀青,热水冲在身上,那两处淡淡的青紫像是烙进了皮肤里。
她闭上眼,用力搓了一下那两处瘀青,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沈令仪,你在干什么?
她睁开眼,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睡衣。走到客厅,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从喉咙滑下去,把那股莫名其妙的心烦意乱压了下去。
手机亮了。
她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是程朗发来的消息:“他的右手缝了六针。你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
沈令仪盯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发了一个字:“嗯。”
她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了靠垫里。
第二天,沈令仪去医院的路上,收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消息。
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号码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一个人——顾晏,站在一栋楼下面,仰头看着四楼的窗户。照片的拍摄时间是晚上,画面有些模糊,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的轮廓。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这是三年前,伦敦,你生日那天。他每年都来,在你楼下站一整夜。”
沈令仪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她把照片放大,放大到模糊的程度,看到顾晏的脸——仰着头,表情在夜色中看不清楚,但那种姿态,那种仰望着什么的姿态,像一个在许愿的人。
她退出大图,翻到发件人的信息,号码没有存过,但她认得,那是程朗的号码。
沈令仪的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手机屏幕上,她没有擦,就那样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人仰着头的样子。
想起六年前的婚礼上,他牵住她的手,对她说:“我会对你好。”;想起离婚那天,他把签好字的协议推过来,始终没有看她,只说了一句:“就这样。”;想起两年前的伦敦,她生日那天,和周维扬在餐厅吃饭,出门时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沈令仪回头望了一眼,街对面空荡荡的,只有路灯静静立着,投下疏淡的影子。
那个人就在街对面。
在路灯底下,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他来过,每一年都来,而她竟一无所知。
沈令仪把手机紧紧贴在胸口,只有头顶惨白的灯管嗡嗡作响,和她压抑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在这个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白色空间里,久久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