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家庙风波
北境捷报传来,定国公府上下与有荣焉,门庭也似乎更显光彩。苏明澜并未因父亲的胜利和府中地位的稳固而有丝毫松懈,反而更加勤勉地处理内外庶务,整顿嫁妆产业,并与江南外祖家沈家的联系愈发紧密,通过沈家的商路,暗中为北境将士采买、输送一些御寒衣物和药品,走的皆是沈家自己的渠道,隐秘而高效。
苏明柔被囚芳菲院后日渐落魄。看守婆子见她失势便怠慢克扣,连丫鬟也偷其首饰。她从愤怒哀求到麻木绝望,对镜自怜时怨恨疯长,恨苏明澜夺走一切,恨父亲与太子无情。她认定一切悲剧始于苏明澜及笄后的报复,不甘驱使她打听外界消息,丫鬟为钱偶尔带回闲言碎语。
她知道了父亲在北境打了胜仗,知道了苏明澜将府中和铺子打理得风生水起,更隐约听说,太子似乎对苏明澜仍未死心,甚至因她近日的表现,对其更为“关注”。这个消息,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苏明柔心里最痛的地方。
凭什么?!那个贱人退了太子的婚,太子非但不恼,反而更在意她了?而自己一心恋慕,却落得如此下场?!不公平!这世道太不公平!
一个疯狂而恶毒的念头,在她心中逐渐成型——她不能坐以待毙!她要去求太子!太子一定还对苏明澜有意,只要她能见到太子,告诉太子苏明澜是如何“处心积虑”退婚、如何“把持”定国公府、甚至可能“勾结外臣”(她想起了那个神秘的宸王),太子一定会重新看到她的价值!说不定,太子会厌弃苏明澜,转而怜惜她这个“受害者”!就算不能恢复往日荣光,至少……至少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哪怕只是去做太子身边一个最低等的侍妾,也比在这里烂掉强!
可她现在被严密看管,如何出得去?如何见到太子?
机会,很快就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中元节,定国公府按例去护国寺办法事超度祈福,今年由苏明澜主持。苏明柔得知太子亦会前往,视为机会。她买通贪财的王婆子,许诺重谢,威胁其助己乔装混入仆役队伍出府,同往护国寺,并设法在寺内独处。
澜漪院内,苏明澜正仔细核对去护国寺的随行人员名单和物品清单。碧桃在一旁小声嘀咕:“小姐,这次去护国寺,是否要多带些护卫?听说二小姐那边……最近有些不安分,王婆子似乎和她走得近了些。”
苏明澜笔尖一顿。苏明柔?她还不死心吗?“王婆子?查清楚她们在搞什么鬼吗?”
“刘妈妈盯着,说看到王婆子偷偷给二小姐送过两次外面的点心,还隐约听到她们提到‘银子’、‘出府’、‘护国寺’什么的,但没听真切。”碧桃回道。
出府?护国寺?苏明澜眼中寒光一闪。苏明柔想趁中元节人多眼杂,混出府去?她想做什么?去求援?还是……想制造什么事端?
无论是哪种,都绝不能让她得逞!尤其是父亲不在,她若在外闹出什么丑事,或与某些人“偶遇”,都会给苏家带来无穷麻烦。
“名单上,把王婆子剔除,换张妈去。告诉刘妈妈,中元节前夜和当日,加派人手,给我盯死‘芳菲院’,尤其是王婆子当值的时候。苏明柔院中一切饮食用度,进出物品,严格检查。若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来报,可先拿下再问。”苏明澜沉声吩咐。
“是!”碧桃应下,又道,“那护国寺那边……”
“照常准备。”苏明澜淡淡道,“不过,你私下告诉陈掌柜,让他从铺子里挑几个机灵又有些身手的伙计,扮作寻常香客,那日也去护国寺。不必跟得太近,只需留意寺中可有异常,尤其是……是否有东宫的人出现。”
她怀疑苏明柔可能与太子那边还有联系,想借机私会或传递消息。必须防患于未然。
“奴婢明白了。”碧桃领命而去。
中元节前夜,刘妈妈果然发现王婆子鬼鬼祟祟,想将一套粗使丫鬟的衣物塞进运往护国寺的杂物箱里,被当场抓住。一番恐吓审讯,王婆子全招了。刘妈妈立刻禀报苏明澜。
苏明澜神色冰冷,苏明柔果然想攀附太子,私逃出府去护国寺“偶遇”太子。她下令将王婆子关押,节后发卖。对苏明柔,她允许其明日去护国寺祈福,但安排了赵嬷嬷、李嬷嬷贴身“照顾”,再加四个婆子全程监视,不许她离开视线或接触外人。
刘妈妈心中一凛,明白了大小姐这是要将计就计,反将二小姐牢牢控在手中,让她有想法也无法实施,还要眼睁睁看着希望破灭。“老奴明白,定会安排妥当。”
翌日,中元节。天色阴沉,似有雨意。定国公府的车马仪仗早早出发,前往护国寺。苏明澜坐在宽敞的马车中,闭目养神。碧桃陪在一旁。
后面一辆略小的青帷车里,苏明柔穿着素净的衣裙,脸上薄施脂粉,却难掩憔悴。她左右坐着赵、李两位嬷嬷,如同两尊门神,车外还有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跟随。她心中原本的希冀和激动,在见到这阵仗时,已凉了半截。这哪里是去上香,分明是押送!
她试图与赵嬷嬷搭话,打探太子是否也会来,赵嬷嬷只是板着脸说“不知”。她想掀开车帘看看外面,李嬷嬷立刻伸手挡住,说“风大,小姐仔细着凉”。她甚至想借口更衣,也被婆子们寸步不离地“服侍”着。
一切企图都被无声扼杀,苏明柔心沉冰窖。苏明澜主持法事端庄得体,受众人称赞,苏明柔被婆子挟制无法动弹。法事中途太子驾到,苏明柔激动欲前,却被嬷嬷死死扣住。太子径直走向大殿,目光掠过苏明澜微微颔首,对被挡在身后的苏明柔视若无睹。苏明柔全身血液凝固,他看见了,却装作不见,还对苏明澜点头。
为什么?!为什么?!她才是最爱他的人啊!苏明澜那个贱人有什么好?!
极致的嫉妒、怨恨、屈辱和绝望,如同毒火,瞬间吞噬了她的理智。她猛地发力,竟挣脱了赵嬷嬷的手,尖声叫了起来:“太子殿下!殿下!臣女苏明柔有冤!苏明澜她害我!她——”
话未说完,李嬷嬷已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旁边的婆子也立刻上前,将她死死按住。苏明柔拼命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状若疯癫,引得附近香客纷纷侧目。
这边的动静,自然惊动了不远处大殿外的太子和正在主持法事的苏明澜。
太子萧景皱了皱眉,看向这边,见是苏明柔在几个婆子手中挣扎,形容狼狈不堪,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弃,对身边内侍低语了一句。内侍立刻小跑过来,对苏明澜这边道:“太子殿下口谕,佛门清静之地,何人喧哗?惊扰法事,成何体统?定国公府便是如此管教下人的吗?”
这话,明着是斥责“下人”,实则将苏明柔归为了“下人”一类,更是打了定国公府的脸。
苏明澜不动声色地对内侍致歉,称是妹妹突发癔症惊扰了殿下。她随即命人将挣扎的苏明柔带离前殿。风波虽被压下,但苏明柔的疯态已落入众人眼中,恐将加剧其不良传言。太子冷眼旁观,觉得苏明澜难以捉摸,而苏明柔已彻底沦为废棋。
他没再停留,上完香,便摆驾回宫。
法事继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禅房内,苏明柔被婆子们捆了手脚,堵了嘴,扔在冰冷的榻上。她眼中充满血丝,死死瞪着房门,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
完了,全完了。太子厌弃了她。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而这一切,都是苏明澜害的!
苏明澜!苏明澜!我与你势不两立!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定要你不得好死!
然而,她的怨恨与诅咒,无人听见,也无人理会。
法事毕,回府途中,苏明澜坐在马车里,听着碧桃低声回禀苏明柔在禅房里的情形。
“小姐,二小姐那样子……怕是真有些癔症了。回来一路上都在挣扎,眼神吓人得很。”碧桃心有余悸。
苏明澜神色淡漠:“既然有疾,便需静养。回去后,将她挪到家庙去吧。那里清静,适合养病。多派些人手‘伺候’,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一应用度,按最低等份例。她若再不安分……”苏明澜顿了顿,声音冰冷,“家庙年久失修,若是‘不小心’走了水,或是她‘忧思成疾,药石罔效’,也是她的命数。”
碧桃心中一寒,知道小姐这是对二小姐彻底没了耐心,甚至动了……杀心。她连忙点头:“奴婢明白,回去就安排。”
马车粼粼,驶向定国公府。苏明澜望向窗外流逝的街景,眼神幽深。
苏明柔,这是你自找的。前世你害我苏家满门,今生我本只想让你失去所有,苟延残喘。可你偏要自己撞上来。
既然如此,家庙,便是你最后的归宿。
在那里,好好“忏悔”你的罪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