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时回头
风起时回头
作者:长篇年
都市·都市生活完结72861 字

第一章:故人重逢

更新时间:2026-04-24 15:33:30 | 字数:4579 字

深秋的暮色来得格外早。

孟羡站在酒店大堂的落地镜前,最后一次审视自己的妆容。镜中人穿着一袭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领口处一枚银色胸针——是她去年拿下的国际设计奖的纪念款,低调却足够被懂行的人认出。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脖颈。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五年了。五年没有踏进过这种场合。

倒不是没资格。孟羡工作室成立三年,经手的项目从高端私人宅邸到城市地标商业空间,业内口碑早已立稳。只是她向来不爱社交,能推的晚宴一概推掉,实在推不掉的便让合伙人林溪出面。

但今晚不同。

“栖梧艺术中心”的室内设计竞标,她盯了整整半年。这是本市未来三年最重要的文化地标项目,谁能拿下,谁就彻底坐稳一线设计师的位置。为了这个项目,孟羡带着团队熬了无数个通宵,光是设计方案就推翻重来了四轮。

而今晚,是入围名单公布前的最后一场晚宴。

主办方邀请了所有参与竞标的设计团队和项目相关方,名义上是“行业交流”,实际上谁都清楚——这是正式竞标前的暗流摸底。每一个微笑背后都藏着试探,每一次碰杯都可能是变数。

孟羡从手包里取出口红补了最后一笔,对着镜子微微勾起嘴角。

那个温婉得体、进退有度的孟设计师,是她花了五年时间,一砖一瓦亲手垒起来的。

足够了。

宴会厅设在酒店顶楼。

孟羡走出电梯的瞬间,暖金色的灯光和低沉的交谈声扑面而来。整个空间被布置成冷色调的轻奢风格,随处可见的当代艺术装置与桌上的水晶杯相映成趣。穿着考究的男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觥筹交错间,笑容一个比一个体面。

孟羡的目光从人群间隙里扫过,迅速捕捉到几张熟悉的面孔。

靠窗位置端着香槟正在高谈阔论的中年男人是明瑞集团的赵总,她去年为他做过私人宅邸的设计,合作还算愉快。再远一些,被几个人簇拥着的是同行周瑾,他的团队也是这次竞标的有力竞争者。角落里独自翻看手机的女人是白柔——孟羡的视线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秒,对方恰好抬头,隔着人群对上目光。

白柔冲她遥遥举了举杯,笑意不达眼底。

孟羡面色不变,同样举杯回敬。

她们之间的账,回头再算。

“孟老师!”

林溪的声音从侧方传来。孟羡转头,看见自己的合伙人正快步走过来,一身雾蓝色西装裙,短发利落,手里捏着两杯香槟。她走到近前,将其中一杯塞进孟羡手里,压低声音:“你可算来了,我刚跟主办方的陈秘书聊了一圈,今晚的信息量比想象中大。”

孟羡接过酒杯,指尖轻轻转了一圈杯脚:“怎么说?”

“第一,入围名单其实已经定了,咱们在。第二——”林溪的目光往宴会厅深处飘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微妙,“今晚来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孟羡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没看见什么特别的人物,正要开口询问,林溪却已经收回目光,换上了一个“待会儿再说”的表情。

“先别管了。赵总刚才还问起你,走,过去打个招呼。”

孟羡被她拉着往窗边走,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暂且按下。赵总是老客户,见面自然要寒暄几句。对方一如既往地热情,先是夸她上次做的项目被好几个朋友打听,又问起工作室最近的业务情况,话里话外透着对她这次竞标方案的期待。

孟羡一一应对,笑容得体,言辞恰到好处。聊了大约一刻钟,赵总被旁人叫走,临走前拍了拍她的肩:“小孟,这次好好干,我等着看你拿项目。”

“借您吉言。”

孟羡目送他离开,转身去取第二杯酒。宴会已过半程,该寒暄的人基本都寒暄过了,她终于得空退到角落里,靠着落地窗短暂休息。窗外是城市繁华的夜景,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像是倒扣的星河。

她望着窗外出神,脑海里不自觉地把今晚收集到的信息重新排列组合——周瑾的团队最近挖了一个不错的施工监理,白柔那边据说找了很有背景的顾问,主办方对方案的偏好似乎更倾向于创新与实用性兼顾……

“孟羡。”

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不是询问,不是试探,而是一个笃定的、陈述式的名字。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口上。

孟羡的脊背瞬间绷直了。

她认识这个声音。哪怕过了五年,哪怕她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关于这个人的记忆都封存装箱、扔进了意识深处最不见天日的角落——她还是在听到第一个字的瞬间,认出了他。

指尖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孟羡缓缓转过身。

陆则衍就站在三步之外。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剪裁考究,衬得肩线笔挺。五年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并不明显,只是眉骨轮廓更深了一些,下颌线条更凌厉了一些。那双眼睛还是和记忆里一样,沉黑的,像深冬夜里化不开的浓墨。

他站在宴会厅璀璨的灯光下,周围是推杯换盏的人群和流淌的音乐,可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孟羡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杯脚。

但她没有让任何多余的情绪浮到脸上。五年了,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无论内心如何翻江倒海,面上都要不动声色。

她弯起嘴角,弧度精确得像是用量角器量过。

“陆律师。”她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像在称呼任何一个工作上认识的点头之交,“幸会。”

“好久不见。”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不是客套的扫视,而是一种缓慢的、几乎能称得上郑重的注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弥补什么。

孟羡觉得那道目光像带着温度,烫得她几乎想移开视线。

但她没有。

她甚至把笑容又加深了一点,完美地维持着那个社交场合里无懈可击的得体表情:“确实很久了。陆律师今天是代表律所出席?”

“嗯。栖梧艺术中心的法律顾问。”

孟羡点了点头,心里却飞速转着——林溪刚才说的“意料之外的人”,果然是他。可栖梧的项目方怎么会请陆则衍的律所?她之前看过项目资料,法律顾问那一栏分明写着另一家律所的名字。

除非是临时更换。

或者说,除非有人主动介入。

陆则衍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中的酒杯,再移回她的眼睛:“你喝了不少。”

孟羡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陆律师观察力还是这么好。不过今天是应酬场合,喝几杯在所难免。”她把酒杯轻轻搁在身后的台面上,“而且,这好像不在法律顾问的职责范围内。”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尖锐。

果然,陆则衍的眼神暗了一瞬。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周围是觥筹交错的声响,有人在大声谈论着最近的行业动向,有人在交换名片时说着千篇一律的客套话。只有他们这个角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声响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孟羡。”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这一次,语调低了许多,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孟羡没有应声,只是抬起眼看着他。

陆则衍似乎想说什么,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但最终,他只是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恢复了那个疏离矜贵的律所合伙人姿态。

“你的方案,”他说,“我看过了。”

孟羡心头一跳。

按照竞标流程,设计方案在正式提交前是保密的,只有项目方的核心决策层才有权限查阅。陆则衍作为法律顾问,按理说不在那个范围内。

除非他的角色比她想象的更特殊。

“做得很好。”他补了一句。

这句话说得平淡,可孟羡莫名觉得那四个字底下压着千钧重量。她没有追问,只是客气地回了句“谢谢”,然后借口还有客户要见,从他身侧走过。

擦肩的瞬间,她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松木气息。

五年了,他居然还在用同一款香水。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她心口某个以为早已愈合的地方。孟羡的步伐没有停顿哪怕半秒,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稳定的节奏。她穿过人群,与迎面而来的林溪交换了一个眼神,径直往宴会厅出口走去。

直到走进洗手间,反手锁上门,她才允许自己的手指开始发抖。

孟羡撑在洗手台边缘,低头看着自己泛白的指尖关节。镜子里映出一张妆容完整的脸,眉眼温婉,神色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正跳得像要破开肋骨。

五年。

整整五年。

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放下了。她以为就算某天在街头偶遇,她也能若无其事地点头致意,然后擦肩而过,各自继续各自的人生。她甚至想过,如果有一天在行业场合碰上,她要如何云淡风轻地微笑、如何表现得体面而疏远。

她把所有可能性都预演过了。

可她没预演到——他叫出她名字的那一刻,她还是会心口发酸。

孟羡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过指尖。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将那场五年前的雨夜从脑海里强行推回原处。

不能想。

今晚还有正事。

她用纸巾仔细吸干手指上的水渍,重新补了口红,对着镜子调整好表情。推门出去的时候,她已经又是那个从容不迫的孟设计师了。

宴会已近尾声,人群开始稀疏。孟羡找到林溪时,对方正在和主办方的陈秘书低声交谈,见她过来,陈秘书客气地打了招呼便告辞离开。

“怎么样?”林溪压低声音问。

“什么怎么样?”

“别装傻。”林溪的目光往宴会厅另一头扫了一眼,“我刚才看见了。陆则衍,他怎么会在?”

“栖梧的法律顾问。”孟羡语气平淡,“说是临时换的。”

“临时换?”林溪眉头拧起来,“我下午和陈秘书聊的时候,她完全没提这回事。而且栖梧这么大的项目,法律顾问说换就换,哪有这么草率的事?”

孟羡没有接话。

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不是临时换的。是他主动介入的。

只是她不确定,他介入的是这个项目——还是她。

“走吧。”孟羡挽住林溪的手臂,“今晚的信息够多了,回去整理一下,明天还要去工地盯进度。”

林溪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最终没有追问,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两人往电梯间走去。经过宴会厅侧门时,孟羡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她看见陆则衍站在走廊尽头,正低头与一个中年男人交谈。那男人她认识,是栖梧项目的总负责人周世安。

周世安的神情带着几分微妙的恭敬,不像是对待普通法律顾问的态度。

陆则衍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她望过去的那一秒恰好抬起头。

隔着长长的走廊,他们的视线在空中撞上。

这一次,孟羡先移开了眼。

她加快脚步走进电梯,在门合拢的最后一刻,余光里瞥见陆则衍朝她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电梯开始下行。

林溪忽然开口:“他知道你会来。”

不是疑问,是陈述。

孟羡垂下眼睫,盯着电梯按键上跳动的数字,没有回答。

是啊,他当然知道。

就像她知道——今晚这场重逢,绝非偶然。

酒店门外的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孟羡裹紧外套,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城市的夜空被灯光映成暗橘色,看不见一颗星星。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陆则衍带她去天文馆顶楼看星星。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秋天,他不知从哪里借到了闭馆后的钥匙,牵着她的手穿过漆黑的走廊,爬上狭窄的旋转楼梯。顶楼的风很大,他把她裹进自己的外套里,指着天空一颗一颗数星座给她听。

“那颗是天鹰座最亮的星,叫河鼓二。不过大家更熟悉它的另一个名字——牛郎星。”

“那织女星呢?”

“那边。天琴座的α星。”

她靠在他肩膀上,感受着他胸腔传来的温度,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那时候她不知道,所有璀璨的星光都是来自亿万年前的幻象。等你看到它的时候,它或许早已不复存在。

“孟羡?”

林溪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孟羡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在夜风里站了好一会儿。

“车来了。”林溪拉着她走向路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心疼,“走吧,我送你回去。”

孟羡点点头,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酒店顶楼的灯火。

那扇落地窗后面,有人还站在那里吗?

她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车驶入夜色。城市的霓虹在车窗上流成模糊的光带,孟羡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却始终盘旋着一个画面——

陆则衍叫出她名字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几乎称得上脆弱的情绪。

五年了。

他到底为什么回来?

而她,真的准备好面对这个答案了吗?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孟羡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四个字。

“好久不见。”

车子拐过一个弯,路灯的光掠过孟羡的脸。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最终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下,扣在了膝盖上。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万千灯火从车窗外飞速后退。

而她心里清楚,今晚之后,有些东西再也退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