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时回头
风起时回头
作者:长篇年
都市·都市生活完结72861 字

第二章:靠近

更新时间:2026-04-24 15:33:33 | 字数:5373 字

次日上午,孟羡走进工作室的时候,林溪正对着电脑屏幕一脸复杂。

“你来看这个。”

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名为“设计圈交流”的微信群,消息已经刷了大几十条。孟羡一眼扫过去,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听说栖梧的项目孟羡也参与了?”

“她工作室才成立三年吧,这种级别的项目也敢接?”

“人家有‘特殊渠道’呗。昨晚晚宴上有人看见她和项目方的法律顾问聊了很久,那位可是君诚律所的合伙人,平时根本不出席这种场合的。”

“君诚合伙人?陆则衍?那不是——”

消息到这里戛然而止。发消息的人似乎被谁私聊提醒了,迅速撤回了最后一条。但前面那些话,已经足够在群里发酵整整一个上午。

孟羡面无表情地看完,把电脑推回去。

“白柔的人?”

“八成是。”林溪冷笑一声,“昨晚你刚和陆则衍说几句话,今天早上谣言就传开了,这速度未免太快了。而且你注意没有,她们只字不提你的方案,只往‘关系’上带节奏。”

孟羡没有接话,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作台。

工作台靠窗,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切成一条条细长的光带,落在散乱的设计草图和色卡上。她昨晚回到家几乎没有睡着,翻来覆去地想那条短信,最终也没有回复。凌晨四点爬起来改了一版方案细节,然后看着天亮。

此刻她的工作台上摊着栖梧项目的第三轮修改稿——手绘平面图、材料样板、灯光模拟参数,密密麻麻的标注叠了一层又一层。这是她和团队三个月的心血。

她伸手拂过一张效果图,指尖在“中庭自然采光方案”的标注上停了一下。

“林溪。”她忽然开口。

“嗯?”

“竞标方案的核心部分,目前都有谁经手过?”

林溪愣了一下,随即神情严肃起来。她走到孟羡身边,压低声音:“你怀疑——泄密?”

“不是怀疑。”孟羡的声音很平静,“是预防。白柔不会无缘无故在群里带节奏。造谣只是第一步,她真正的目标一定是竞标本身。栖梧的项目金额和行业影响力摆在那里,值得她动任何手脚。”

“方案核心部分,除了你就是我和两个助理设计师。”林溪快速回忆,“小周跟了你两年,人品绝对可靠。小陈是今年新招的,但接触不到完整方案,只负责材料库整理。”

孟羡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图纸上。

“从今天开始,所有方案文件加密,修改记录每日备份。核心参数分成两部分,你我各持一半,竞标当天再合并。”

“明白。”林溪顿了顿,又开口,“那陆则衍那边——”

“他是项目的法律顾问,公事公办就好。”

孟羡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个完全无关的人。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绘图软件,开始调整中庭区域的动线设计。

林溪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追问。

她太了解孟羡了。

越是这样不动声色,越说明心里在翻江倒海。

上午十点半,前台的内线电话打进来。

“孟老师,君诚律所的陆律师来访,说是关于栖梧项目的合同细节需要与您确认。”

孟羡手里的触控笔顿了一下。

屏幕上的线条微微偏移了半毫米。

“……请他到会客室。”

她保存文件,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会客室门口时,透过磨砂玻璃隐约看见里面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站在墙面的项目展板前,似乎在认真看着什么。

孟羡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陆则衍今天换了一身深藏青色的西装,比昨晚那身灰色更显沉稳。他站在孟羡工作室的过往项目展板前,目光落在一张照片上——那是她去年完成的第一个独立大型项目,一个旧厂房改造的复合文化空间,获得了当年度的新锐设计奖。

照片里,她站在项目落成现场,对着镜头微微笑着,身后是她亲手设计的空间。

“你来了。”陆则衍转过身。

孟羡没有寒暄,直接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姿态端正而疏离。

“陆律师,栖梧的合同有什么问题?”

陆则衍在她对面落座,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孟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那只手,然后迅速收回来。

“主要条款没有变动。但关于知识产权归属的第十七条第三款,我建议你增加一个保护性条款。”他翻开文件,指尖点在其中一段文字上,“原有条款只约定了竞标阶段的设计方案归属,但没有明确如果项目因故中止或更换设计方,原始设计成果的追索权归谁。”

孟羡微微一怔。

她低头仔细看了一遍那项条款。他说得没错。原有条款在这方面确实存在一个容易被忽视的漏洞——如果项目方在竞标过程中以某种理由中止合作,再以其他方式使用她的设计方案,她几乎没有追索的法律依据。

这种情况她不是没有遇到过。去年就有一个同行吃过类似的亏,设计方案被“参考借鉴”,最后连申诉的门路都找不到。

“这个漏洞,一般律所不会主动指出。”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你是项目方的法律顾问,按理说应该替项目方规避风险,而不是替我对抗项目方。”

陆则衍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所以我用铅笔标注了。”他说,“正式意见还没写入律所的审核报告。”

孟羡低头再看,那行小字确实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清隽,力道很轻,像是不想留下太重的痕迹。

她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为什么?”

话问出口她就后悔了。不该问的。有些问题一旦问出来,就等于打开了一扇她还没准备好打开的门。

陆则衍沉默了几秒。

会客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漏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因为这是你应得的。”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

“你的方案,你的心血,应该被完整地保护。不管项目的结果如何,没有人有资格拿走属于你的东西。”

孟羡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的边角。

纸张边缘有些锋利,微微刺痛了指腹。

“谢谢陆律师的专业建议。”她合上文件,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我会让法务审核后与项目方沟通。”

她站起来,做出送客的姿态。

陆则衍却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原处,微微仰头看着她。从下往上的角度让他整个人的姿态显得不像平时那样疏离强势,甚至带上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脆弱感。

“孟羡。”

她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带着一种特殊的重量。不是社交场合里轻飘飘的称呼,而是像把这三个字含在舌尖上很久,才慎重地放出来。

“今晚有时间吗?关于项目,还有一些细节想单独和你沟通。”

“有什么事可以在邮件里说。”孟羡的语调客气而冷淡,“或者约林溪一起,她是我的合伙人,项目相关的事务她都有权知晓。”

“不是公事。”

陆则衍终于站起来。他的身量很高,站起来之后整个会客室的空间仿佛都缩小了一圈。那股松木气息再次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和昨晚晚宴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五年了,他连香水都没有换过。

这个认知又一次刺进孟羡心里。

“我知道你很忙。一个小时就好。”他顿了顿,“有些话,五年前就该说的。”

孟羡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

“五年前该说的话,现在说还有什么意义?”

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虽然极细微,但足够被捕捉到。

陆则衍的眼神暗了一瞬,像是一盏灯被风吹得晃了晃。

“有没有意义,你听了再决定。”

沉默在他们之间拉扯了很长时间。窗外传来城市的喧嚣,车流声、远处工地的机械声,一切都隔着玻璃变得朦胧而不真切。

最后,孟羡听见自己说——

“七点。楼下的咖啡馆。”

那家咖啡馆是孟羡平时见客户常用的地方。

她提前五分钟到,选了靠角落的卡座,背对门口。这是她的习惯——谈不想谈的事情时,她不喜欢看见对方走过来的样子。

但陆则衍的脚步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她还是听出来了。

那个节奏。不急不缓,沉稳有力。

五年了,连走路的节奏都没有变。

陆则衍在她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点单,他要了一杯美式,孟羡要了温水。

“还是不喝咖啡?”他问。

“晚上喝会影响睡眠。”孟羡的语气礼貌而疏远。

事实上,大学时候她最爱喝咖啡。那时候为了赶设计作业,她常常通宵,一杯接一杯地灌速溶咖啡。陆则衍每次来看她都会皱着眉把咖啡杯拿走,换成热牛奶,说“你再这样喝下去胃会坏掉的”。

后来分手之后,她确实很长一段时间胃不好。

再后来,她就戒了咖啡。

这些细节,她不想提。

陆则衍也没有追问。他的手指环着咖啡杯,目光落在深褐色的液面上,似乎在组织语言。

咖啡馆里播放着一首很老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低回慵懒。吧台后面的咖啡机不时发出蒸汽的嘶嘶声,和音乐交叠在一起。

“孟羡。”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这些年,过得好吗?”

她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挺好。”

两个字,轻描淡写,像是真的已经把过去全部放下。

她甚至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个弧度精确而体面,是她对着镜子练过无数次的表情——专门用来应对那些“听说你以前和陆则衍谈过恋爱”的好奇目光。

“工作室第三年就回了本,去年的项目排期排到了今年下半年。林溪和我配合得很好,客户评价也不错。”

她说着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清晰的自豪。那是她唯一愿意展示给他的东西——她靠自己挣来的这一切。

陆则衍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等她说完,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我问的不是工作。”

孟羡的手指在水杯上收紧了。

“那你问的是什么?”

“你。”

就一个字。

你。

孟羡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垂下眼睛,盯着玻璃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看着自己的倒影被水波扭曲成模糊的形状。

“陆则衍。”她叫他的名字,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疲惫的东西,“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在他们之间堆积起来,像深秋窗外那些逐渐堆积的落叶。

“我想说——”

他的话被手机震动声打断了。

是孟羡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来自林溪。

她本想按掉,但瞥见消息预览的那一行字,瞳孔骤然收缩。

“孟羡,你快看设计群!白柔刚发了一套方案概念图,和我们栖梧方案的中庭自然采光结构几乎一模一样。她比我们早发了四十分钟,现在群里已经有人在说我们‘借鉴’她了。”

孟羡的血一瞬间冷下去。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陆则衍跟着站起来:“怎么了?”

孟羡没有回答他。她拿起手机直接拨通林溪的电话,往咖啡馆门口走去。推门的瞬间,傍晚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凌乱地飞起来。

“林溪,把白柔发的图截全,包括发布时间。”她的声音在风里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暴风雨前的平静,“通知小周和小陈,十分钟后工作室开会。所有人,一个都不能少。”

挂断电话后,她站在咖啡馆门口的台阶上,秋风卷着法国梧桐的落叶从她脚边滚过。

陆则衍追出来,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需要帮忙吗?”

孟羡回过头。

暮色里,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亮得惊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陆律师。”她说,声音清冷而锋利,“你的律所,接知识产权侵权案吗?”

陆则衍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接。”

一个字,同样斩钉截铁。

孟羡没有再说任何多余的话。她转身大步走向工作室的方向,高跟鞋在青石板路面上敲出急促而坚定的声响。

暮色四合,城市的天际线被晚霞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

风从高楼的缝隙间穿过,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和草木将枯的气息。咖啡馆门口的招牌亮起来,暖黄色的灯光落在陆则衍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原地看着孟羡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指慢慢收紧。

五年了。

她变了很多。

从前的孟羡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人。从前的孟羡被人欺负了会先红了眼眶,然后躲到他身后,小声说“陆则衍,她们又针对我”。

现在的她,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锋利,像一棵独自在风雨里长了五年的树,根系粗壮,枝干坚韧,再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可他没有漏看她接电话时指尖那一下微不可查的颤抖,也没有漏看她说“挺好”时,那个笑容底下几不可见的裂缝。

更没有漏看——她起身离席时,转身那一瞬间,眼眶边缘一闪而过的水光。

陆则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老周。”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恢复了那个君诚合伙人惯有的冷静与压迫感,“帮我查一个人。白柔,‘云上设计’的主理人。她的职业背景、近三年的项目记录、和栖梧项目方任何成员之间的往来关系。”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又问了一句什么。

陆则衍垂下眼,目光落在孟羡刚才坐过的位置上。那只玻璃杯还留在桌上,杯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水面微微晃动,映着头顶暖黄色的灯光。

“越快越好。”他说。

挂断电话后,他没有立刻离开。

咖啡馆的玻璃门映出他的身影——深藏青的西装,挺括的肩线,和一张比五年前更加冷峻沉默的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也是这样的秋天。孟羡拉着他去学校后门的小吃街,买了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酸得皱起整张脸,然后把剩下的塞到他手里说“你吃你吃”。

那时候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里面盛着全世界的星光。

是他亲手把那星光熄灭的。

陆则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都被压回瞳孔深处。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走到车门边时,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孟羡工作室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公开声明,只有简短的两行字——

“针对今日行业内关于栖梧项目设计方案的争议,我方已对全部设计过程文件进行公证保全,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清者自清,竞标现场见。”

措辞克制,姿态强硬。

是她的风格。

陆则衍看着那两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启动的瞬间,手机屏幕又亮起来。是老周回的消息。

“白柔的资料有眉目了。她去年做过一个项目,客户是你母亲的远房表姐。另外,她和栖梧项目方一个叫陈敏的行政秘书往来密切,最近一周通话记录有十一次。”

陆则衍的眼神沉下去。

母亲。

果然。

他把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双手握紧方向盘。车内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和车灯在暮色中交织成流动的光河。电台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情歌,女声低低地唱着“后来我终于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陆则衍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车内陷入彻底的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声。

他踩下油门,车驶入车流,朝着孟羡工作室的方向。

有些事情,五年前他选择了沉默。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

包括他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