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重生
风像冰刀一样刮着姜月月的脸，也刮着她怀里孩子热乎乎的小脸。她在二十五楼的天台边上，手指都嵌进了女儿柔软的襁褓里，指节都白了。她怀里的小姑娘才刚一岁半，长得和她很像，也像极了那个把她母女推向绝路的男人。孩子被风声吓到了，小声哼哼着，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碰她的脸，软软的感觉让她心里最后一根弦断了。眼泪掉在孩子头上，被风吹干了。她低头看着女儿懵懂的眼睛，心如刀绞。她对不起这个孩子，从出生起就跟着她在这个冰冷的家受苦，挨骂，甚至还要被那个她叫爸爸的男人迁怒。她曾经以为的爱情，最后不过是一场骗局，把她和孩子都拖进了深渊。
楼下的车水马龙在风里变得模糊，像一场遥远的梦。姜月月闭上眼，过去的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高中时她红着脸给吴星延送水，他接过时眼里那点漫不经心的温柔；大学时他牵着她的手，说毕业就订婚，语气认真得让她信了一辈子；订婚宴上他父母那点微妙的敷衍，她当时只当是自己敏感；婚后他第一次扬起巴掌打在她脸上时眼里的怒气，和他事后抱着她道歉时藏不住的不耐烦。
她是个多么骄傲的人啊。阳光县平家村出来的姑娘，开朗、热心，敢爱敢恨，从小就敢为了被欺负的同学出头，怎么就栽在他手里？栽得这么惨，连带着孩子一起，赔上了两条命。
她想起那些深夜，他的拳头落在她身上时，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被子，怕吵醒女儿；想起他拖着婚期，说家里没钱办婚礼，她拿出自己打工攒的钱，说她不在乎排场，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想起他第一次讽刺她“平家村出来的，就是上不了台面”，她还笑着打圆场，说她会努力配得上他；想起她半夜醒来，看到他对着手机笑得温柔，转头看见她醒了，立刻就冷下脸，骂她没事找事。
她不是不敏感，她不是没察觉。可她就是太爱了，爱到自欺欺人，爱到屏蔽了所有的伤害信号，爱到把自己活成了笑话。
风越来越大，怀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绝望，也开始小声哭起来，哭声像针一样扎进姜月月的心脏。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带着泪的吻，声音轻得像叹息：“对不起，宝宝，妈妈带你走，再也不受苦了。”
她最后望了一眼这个困住她的家，那个曾经说要给她一辈子幸福的男人，此刻正醉倒在客厅的沙发上，对天台上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也好，这样，他再也打不到她们了。
姜月月抱着孩子，往前一步，纵身跃下。
失重感瞬间包裹了她，风声在耳边呼啸，快得像她短暂而痛苦的一生。下坠的过程中，她的脑海里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她恨自己的恋爱脑，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眼瞎心盲，把真心错付给了那样一个人。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一定不会再追着吴星延跑，一定不会再爱他半分。她要好好读书，好好为自己活，她要保护好自己，保护好未来的自己，不让自己落得这样的下场。
“如果……能重来……”她在心里默念，眼泪被风吹得四散，“我再也不要爱吴星延了……”
剧痛传来的前一秒，她看到了血泊里小小的自己，怀里抱着同样没了气息的女儿。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瞬间，她听见自己轻轻说了一句：“下辈子，再也不见。”
……
“月月！姜月月！你发什么呆呢？吴星延就在前面篮球场打球呢，你再不去送水，等会儿就被别人抢着献殷勤了！”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脆，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无边的黑暗。
姜月月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鼻尖萦绕着夏天特有的、混着汗水和青草的味道。她茫然地眨了眨眼，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纤细、干净，没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更没有那些被家暴留下的、深浅不一的疤痕。
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相间的高中校服，布料被风吹得轻轻鼓起。她站在学校的小路上，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瓶身上的水珠滑下来，打湿了她的手指，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旁边的女孩推了她一下，语气有点生气，“你到底去不去啊？你天天追吴星延，今天怎么磨磨蹭蹭的？好多女生都看上他了！”姜月月转过头，看到身边的好朋友林晓雨。高中时她们是最好的朋友，但因为吴星延，姜月月渐渐疏远了林晓雨。听说林晓雨考上外地的大学后，她们就再也没联系了。
她又抬头看向不远的篮球场。一个少年穿着白校服，在阳光下奔跑跳跃，侧脸的线条很清爽，额前的头发被汗湿了，贴在皮肤上。他接过球，投了个三分，周围女生立刻尖叫起来。是吴星延，十七岁的吴星延，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姜月月的心猛地一缩，生理性的厌恶和恐惧涌上来。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里的冰红茶掉在地上，摔得四溅。前世那些被吴星延打的样子、那些深夜的痛苦、怀里冰冷的女儿、天台上的绝望都涌了上来，几乎将她淹没。她的手指开始发抖，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
她回来了。她真的重生了。回到了高二夏天，回到了她准备给吴星延送水的路上，回到了悲剧的起点。
林晓雨被她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月月，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姜月月深吸一口气，用力掐了一下手心，尖锐的痛感让她清醒了。她看着地上摔碎的冰红茶，看着不远处的少年，看着那些崇拜的女生，突然笑了。不是前世的笑，而是一种解脱和庆幸的冷笑。
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抬起头，对着一脸茫然的林晓雨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不送了。”
林晓雨愣住了，“啊？你说什么？”
“不送了。”姜月月弯腰捡起空瓶，丢进垃圾桶。冰红茶的甜味在空气里飘散，却让她觉得恶心。她拍了拍手，看着吴星延，眼神里没有痴迷和狂热，只有淡漠和嘲讽。
“我以后，再也不给他送水了。”
她这辈子，再也不追吴星延了。
说完，她转身，不再看那个让她痛苦了一辈子的少年，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校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晓雨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脸莫名其妙。而篮球场上的吴星延，投完篮后习惯性地看向姜月月常出现的地方，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小路和那个坚决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皱了皱眉，心里第一次涌上一丝异样的感觉。
但姜月月没有回头。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远离了那个噩梦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