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宣政殿的钟声,在皇城上空回荡。
午时三刻。
圣上命三法司会同镇北侯、二皇子,于宣政殿当众复审科场旧案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
午门外,百姓挤得水泄不通,都想听听,这桩拖了七年的大案,今日,到底会有怎样的结局。
……
宣政殿内。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肃立不语。
龙椅之上,圣上一身明黄龙袍,面容隐在珠帘之后,目光如电,缓缓扫过殿中。
御案前,三法司主审官居中而坐,左右分别是 ——
镇北侯陆行之,与二皇子赵昀。
陆行之身披甲胄,外罩一袭墨色披风,腰间佩剑,整个人如一柄出鞘的长刀,锋芒毕露。
二皇子则依旧是一袭锦袍,玉带束腰,面色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殿中,温成业已被押上殿来。
他手脚镣铐,囚服沾着些许血迹,显然在天牢中受了不少折磨,却仍强自挺直脊背,眼神阴沉。
“带温成业。” 主审官高声道。
温成业跪伏在地:“罪臣温成业,叩见陛下。”
“温成业。” 圣上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科场旧案,朕命三法司会同镇北侯、二皇子复审。”
“你若有冤,尽可当堂申辩。”
“若再敢隐瞒,便是欺君之罪。”
“罪臣不敢。” 温成业叩首,“罪臣…… 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 陆行之冷笑一声,“温成业,你当年诬陷恩师,买通考官,栽赃忠良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
“如今落到这般田地,倒学会装死了?”
温成业抬眼,看向陆行之:“镇北侯,你我同朝为官,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当年科场案,早有定论。”
“你如今翻案,不过是借旧案,报私仇。”
“陛下若准你如此行事,日后谁都可以借‘翻案’之名,行‘报复’之实。”
“朝堂之上,将永无宁日。”
“好一个‘永无宁日’。” 陆行之眼中寒光一闪,“温成业,你当年在科场舞弊,在案卷上动手脚的时候,怎么不说这句话?”
“你当年让刘忠死无对证的时候,怎么不说这句话?”
“你如今不过是怕死,却偏要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真让人心恶心。”
温成业脸色一白,强自争辩:“陛下,镇北侯言语侮辱朝廷大臣,此风不可长。”
“够了。” 圣上淡淡开口,“今日是审案,不是让你们逞口舌之快。”
“陆卿。”
“臣在。” 陆行之出列。
“你说,温成业有罪。” 圣上道,“证据呢?”
“陛下。” 陆行之抱拳,“臣有三证。”
“其一,刘忠之死。”
“其二,太医院院判李修的供词。”
“其三 ——”
他顿了顿,目光一沉,“当年科场案中,被罢黜的第一名,顾言之卷。”
圣上目光微动:“传李修。”
不多时,李修被押上殿来。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罪臣李修,叩见陛下。”
“李修。” 主审官沉声道,“你可敢当着陛下的面,再把你前几日的供词,再说一遍?”
李修额头冷汗直冒,偷偷看了一眼二皇子,见他面色冷峻,眼中再无半分往日的温煦,心中一寒。
“回…… 回陛下。” 他咬牙,“当年刘忠之死,并非急病。”
“是…… 是中毒。”
“是罪臣,按温成业的吩咐,写了‘急病’的诊断。”
“还在太医院的存档中,动了手脚。”
温成业猛地抬头:“你胡说!”
“李修,你这是血口喷人!”
“陛下,李修已经被镇北侯收买,他的话,不足为信!”
“是不是胡说,一问便知。” 陆行之道,“陛下,臣已命人将太医院当年的存档取来。”
“存档上,关于刘忠的诊断,与李修今日所言,自相矛盾。”
“还请陛下,命太医院御医当堂辨认。”
圣上点头:“传太医院御医。”
片刻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御医被领上殿来,颤巍巍地行礼:“臣张景,叩见陛下。”
“张景。” 主审官问,“你是太医院资格最老的御医之一。”
“你看,这是当年刘忠的诊断存档。”
“你可认得,这字迹是谁的?”
张景接过卷宗,仔细看了看,脸色渐渐变了。
“回陛下。” 他躬身,“这字迹,是…… 是院判李修的。”
“可其中关于脉象、症状的描述,与臣当日所见,大相径庭。”
“臣记得,刘忠被送来时,面色发青,唇色发黑,分明是中毒之兆。”
“可这上面,却写的是‘急病’。”
“这…… 这不合常理。”
殿中一片哗然。
温成业脸色铁青:“张景,你不过是道听途说,也敢在金銮殿上妄言?”
“你当时根本不在场!”
“你 ——”
“够了。” 圣上冷冷打断他,“张景,你当日,是否在场?”
“回陛下,臣在场。” 张景道,“只是,当时李修大人说,是急病,还斥责臣多言。”
“后来,刘忠的尸体,便被人连夜拉走。”
“连尸检都未曾做。”
“拉走尸体的人,是谁?” 陆行之问。
张景犹豫了一下:“回侯爷,是…… 二皇子府的人。”
殿中,再次一片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二皇子。
二皇子面色微变,却仍强自镇定:“陛下,这不过是几个下人的行为。”
“臣并不知情。”
“是不是你知情,朕会查。” 圣上声音冰冷,“陆卿,你说的第二证,已经呈上来了。”
“第三证呢?”
“陛下。” 陆行之转身,“臣请求传召顾言上殿。”
“顾言?” 圣上略一沉吟,“宣。”
不多时,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青年,缓步走上殿来。
他身材清瘦,眉目温和,却自有一股坚韧之气。
“草民顾言,叩见陛下。” 他跪地行礼,声音沉稳。
“你就是当年科场案中,被罢黜的第一名?” 圣上问。
“是。” 顾言应道。
“你可有冤?” 圣上问。
顾言沉默片刻,缓缓抬头。
“陛下。” 他道,“草民有冤。”
“草民当年的卷子,被评为‘第一’。”
“却在放榜前,被人以‘卷面污损’为由,刷下名次。”
“草民的名字,从榜单上被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温成业大人的亲外甥 —— 温子安。”
殿中,再次一片哗然。
温成业怒喝:“顾言,你胡说!”
“你不过是个落第士子,竟敢在金銮殿上污蔑朝廷大臣!”
“陛下,臣请求治他诬陷之罪!”
“是不是诬陷,朕自会判断。” 圣上道,“顾言,你可有证据?”
“回陛下。” 顾言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草民当年,曾将自己的试卷誊写了一份,带离考场。”
“原本,只是想留作纪念。”
“没想到,今日,却成了证物。”
“陛下,草民斗胆,请陛下命人,将当年的状元卷,与草民的誊卷,一并取来对照。”
圣上点头:“准。”
不多时,当年科场案的卷宗,被太学士抬上殿来。
主审官从中取出状元卷,与顾言的誊卷,一并展开。
两张卷子,放在御案之前。
字迹不同,内容却几乎一模一样 ——
从破题、承题,到中股、后股,论点、论据,甚至连一些用词,都如出一辙。
不同的是 ——
顾言的誊卷,末尾有几句评语,是阅卷官的手迹:
“此文立论高远,文笔老辣,当为第一。”
而状元卷上,却没有这几句评语。
“陛下。” 顾言抬头,“草民当年,在考场中,写完卷子之后,曾在卷末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
“‘愿为青竹影,不做短墙头。’”
“那是草民一时有感而发。”
“后来,草民誊写卷子时,也一并写了上去。”
“陛下若不信,可看这誊卷末尾。”
主审官连忙将誊卷展开至最后一页。
只见那一行小字,清清楚楚地写在卷末 ——
“愿为青竹影,不做短墙头。”
圣上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微微一顿。
“当年的状元卷上,可有这一行字?” 他问。
主审官连忙翻看状元卷,摇头:“回陛下,没有。”
“陛下。” 顾言深吸一口气,“草民斗胆猜测 ——”
“有人,在阅卷之后,将草民的卷子,与温子安的卷子对调。”
“再将草民卷子上的评语抹去,换上温子安的名字。”
“如此一来 ——”
“寒门士子的心血,成了权贵外甥的嫁衣。”
“而草民,则成了‘落第之人’,连为恩师喊冤的资格都没有。”
殿中,一片寂静。
许多当年参加科场的寒门士子,如今已入仕为官,听到这里,脸上都露出羞愧与愤怒之色。
“温成业。” 陆行之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还有什么话说?”
温成业死死盯着那两张卷子,脸色苍白。
“陛下。” 他咬牙,“这不过是顾言的一面之词。”
“他说他的卷子被对调,就一定是真的吗?”
“阅卷的,又不止臣一人。”
“陛下,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误会?” 陆行之冷笑,“好一个误会。”
“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
“说。” 圣上道。
“陛下,臣已命人查访当年顾言住的客栈。” 陆行之道,“客栈掌柜与伙计,皆可作证 ——”
“放榜前一日,曾有人送了一百两银子到顾言房门口。”
“那人自称,是受温成业所托。”
“说顾言‘命里无官运’,让他收了银子,回乡另谋出路。”
“顾言不肯收,那人便在客栈门口,当众骂他‘不识抬举’。”
“陛下,此事,可传客栈掌柜与伙计上殿对质。”
圣上点头:“传。”
不多时,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人,被领上殿来。
他们一进殿,便吓得连连磕头:“草民叩见陛下。”
“你们当年,是城南来福客栈的掌柜和伙计?” 主审官问。
“是。” 几人点头。
“当年科场案期间,顾言是不是住在你们客栈?” 主审官问。
“是。” 掌柜道,“顾相公,当年住在小店。”
“放榜前一日,是不是有人,送了一百两银子到他房门口?” 主审官问。
“是。” 伙计道,“小人亲眼所见。”
“那人说,是温大人的心意。”
“还说,让顾相公,不要再来京城考试。”
“顾相公不肯收,把银子退回去了。”
“那人就骂顾相公,说他不识抬举。”
“小人…… 小人都听见了。”
温成业浑身发抖:“陛下,这是诬陷!”
“他们都是被镇北侯收买的!”
“陛下明察!”
“够了。” 圣上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
“温成业。” 他缓缓道,“朕问你最后一次 ——”
“科场案中,你究竟有没有,买通考官,调换试卷,诬陷沈敬之?”
温成业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陛下。” 他咬牙,“臣若说没有,陛下信吗?”
“镇北侯已经布好了局。”
“李修反水,张景作证,顾言上殿,客栈掌柜和伙计也被他找来。”
“这一切,都是冲着臣来的。”
“陛下,臣承认,臣有私心,有贪欲。”
“可臣,绝不敢诬陷沈敬之!”
“当年的事,是二皇子殿下 ——”
他猛地指向二皇子,“是二皇子殿下的意思!”
殿中,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二皇子。
二皇子脸色大变,猛地出列:“陛下,臣冤枉!”
“温成业,你血口喷人!”
“你若再敢胡言,臣就当场撞死在这金銮殿上!”
“撞死?” 圣上冷笑,“你以为,撞死就能一了百了?”
“赵昀。” 他缓缓道,“你让朕,很失望。”
“陛下!” 二皇子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臣真的是冤枉的!”
“这一切,都是温成业一人所为!”
“他现在狗急跳墙,想要拉臣垫背!”
“陛下,臣对您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是不是忠心耿耿,朕会查。” 圣上冷冷道,“但在此之前 ——”
“温成业,你说,是二皇子指使你。”
“可有证据?”
温成业惨然一笑:“证据?”
“陛下,臣若有证据,还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吗?”
“二皇子殿下做事,向来谨慎。”
“他怎么会留下把柄给臣?”
“不过 ——”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意,“臣虽然没有他亲笔的证据。”
“却有他这些年,通过臣,收受贿赂、结党营私的账册。”
“陛下,那些账册,都在臣的暗格里。”
“若陛下肯派人去取,便能知道,臣说的是不是真的。”
圣上目光一沉:“暗格?”
“是。” 温成业道,“臣书房床底,有一暗格。”
“里面有几本账册,记录了二皇子殿下这些年,与臣之间的交易。”
“还有一些,他让臣出面,替他收受贿赂的记录。”
“陛下,只要找到那些账册,一切,便真相大白。”
二皇子脸色惨白:“陛下,这是温成业的诬陷!”
“他的话,怎么能信?”
“朕自然不会只听一面之词。” 圣上道,“来人。”
“在!” 禁军统领上前。
“立刻带人,去温成业府中,按他所说之处,搜寻暗格。” 圣上道,“若有账册,即刻呈上来。”
“是!” 禁军统领领命而去。
殿中,一时无人出声。
所有人都明白,接下来,便是决定二皇子命运的时刻。
……
温府。
禁军统领带着人,直奔温成业的书房。
几名侍卫撬开床板,果然在床底发现了一个暗格。
暗格中,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本账册,还有一封信。
“统领,找到了!” 侍卫高声道。
禁军统领拿起账册,草草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把这些,都带回宫。” 他沉声道。
“是!”
……
宣政殿。
不多时,禁军统领返回,将账册与那封信,一并呈上御案。
圣上亲自翻开账册。
第一页,便是几行工整的小字 ——
“二皇子殿下,通过臣,收受江南盐商白银三十万两。”
“通过臣,为某官员谋得巡抚一职,收受黄金千两。”
“通过臣,买通科场考官,调换试卷……”
一行行,一件件,写得清清楚楚。
圣上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赵昀。” 他缓缓开口,“你还有什么话说?”
二皇子浑身一震,脸色惨白如纸。
“陛下,这是温成业伪造的!” 他嘶吼道,“他想拉臣下水!”
“陛下,臣真的是冤枉的!”
“伪造?” 圣上冷笑,“温成业若要伪造,何必把自己也写进去?”
“你看这里 ——”
他随手翻到一页,“这上面写着:‘科场案中,调换顾言与温子安试卷一事,乃二皇子殿下之意。’”
“下面,还有你的批语 ——”
“‘做得干净些。’”
“赵昀,这字迹,你敢说不是你的?”
二皇子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是他的字。
是他当年,在温成业呈上的 “记事册” 上,随手写下的批语。
他以为,那些东西,早就被销毁了。
没想到,温成业,竟然一直留着。
“陛下……”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这…… 这是臣一时糊涂。”
“臣只是…… 只是收了些银子。”
“至于科场案 ——”
“臣只是听温成业说,沈敬之结党营私,对朝廷不利。”
“臣一时听信谗言,才会……”
“住口!” 圣上怒喝一声,猛地一拍御案。
“你可知,沈敬之当年,为寒门士子争了多少机会?”
“你可知,他在科场中,亲自为那些出身寒微的考生,修改文章,指点迷津?”
“你为了一己私欲,就纵容温成业,诬陷忠良。”
“你让朕,错杀了一个清正之臣。”
“你让天下读书人,寒了心。”
“赵昀,你还有何面目,自称‘朕的儿子’?”
二皇子彻底崩溃,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陛下,臣知错了……”
“臣真的知错了……”
“求陛下,念在父子之情,饶臣一命……”
圣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温情。
“来人。”
“在!”
“将二皇子赵昀,废为庶人。” 圣上道,“圈禁于皇城西苑,终身不得出。”
“其党羽,一律交三法司查办。”
“是!” 禁军上前,将瘫软在地的二皇子拖了下去。
二皇子一边被拖,一边嘶喊:“陛下!”
“臣真的是冤枉的!”
“陛下,臣知道错了 ——”
喊声,渐渐远去。
殿中,一片死寂。
……
“温成业。” 圣上的目光,再次落在温成业身上。
“你可知罪?”
温成业苦笑一声:“陛下,臣知罪。”
“臣买通考官,调换试卷,诬陷沈敬之,收受贿赂,结党营私。”
“桩桩件件,皆是死罪。”
“臣不求陛下宽恕。”
“只求陛下,看在臣这些年,为朝廷做过一些事的份上。”
“放过臣的家人。”
圣上沉默了片刻:“你还有脸提你的家人?”
“当年沈敬之被赐死时,他的家人,又何曾被放过?”
“他的女儿,被流放江南,险些病死。”
“他的门生,被罢黜的罢黜,被打压的打压。”
“你今日一句‘放过家人’,说得倒是轻巧。”
温成业苦笑:“陛下说得是。”
“是臣,罪该万死。”
“只是 ——”
他顿了顿,“臣虽死,却有一事,要向陛下请罪。”
“说。” 圣上道。
“陛下,当年科场案,臣的确是主谋之一。” 温成业道,“可若没有二皇子殿下在背后撑腰,臣也不敢如此放肆。”
“臣知道,臣死不足惜。”
“但臣还是想求陛下 ——”
“为沈敬之平反。”
“为那些被埋没的寒门士子,正名。”
“让天下人知道,他们不是因为无能而落第。”
“而是因为,有人,偷走了他们的前程。”
圣上沉默良久。
“传旨。” 他缓缓道。
“是!”
“其一,沈敬之科场舞弊一案,系被诬陷。” 圣上道,“即日起,为沈敬之平反昭雪,恢复名誉。”
“追复其官职,谥号‘文正’。”
“其二,当年科场案中,被罢黜的寒门士子,凡经查证确系被冤者,一律恢复功名。”
“其三,温成业结党营私、科场舞弊、诬陷忠良,罪大恶极。”
“着即押赴午门,凌迟处死,抄没家产。”
“其四,二皇子赵昀,结党营私,收受贿赂,纵容属下诬陷忠良。”
“已废为庶人,圈禁终身。”
“其党羽,交三法司从严查办。”
“钦此。”
宣旨太监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文武百官,齐齐跪下:“陛下圣明!”
顾言跪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
他知道,恩师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可这一刻,他仿佛看到,那个在灯下批改考卷的中年男子,正站在朝堂之上,对着圣上,对着天下,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
午门外。
温成业被押赴刑场。
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咒骂声、唾骂声此起彼伏。
“杀了他!”
“这种人,早就该杀!”
“还我读书人的公道!”
温成业被按跪在刑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忽然笑了。
“我温成业,一生算计。” 他喃喃道,“到头来,却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罢了。”
“这是我应得的。”
刀光一闪。
血溅当场。
……
镇国公府。
消息传回时,已是傍晚。
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
陆行之站在廊下,看着院中被余晖照得通红的海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侯爷。” 林舟走上前来,抱拳,“午门那边,已经行刑完毕。”
“温成业…… 伏诛。”
“嗯。” 陆行之点头。
“圣上已下旨,为沈尚书平反。” 林舟道,“谥号‘文正’。”
“还说,要在国子监立碑,记载当年科场案的真相。”
“从今以后,天下人都会知道,沈尚书是被冤枉的。”
陆行之闭上眼,缓缓握紧了拳头。
“沈敬之。” 他在心里道,“你听见了吗?”
“你的冤屈,终于洗清了。”
“你可以,安心了。”
“侯爷。” 林舟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说。” 陆行之道。
“圣上还说 ——” 林舟道,“要召见沈小姐。”
“让她,代表沈家,接受平反的圣旨。”
陆行之猛地睁开眼:“什么时候?”
“明日一早。” 林舟道,“圣上会在偏殿召见她。”
“还说 ——”
“可以让您,一同前往。”
陆行之沉默片刻,唇角微微扬起:“好。”
“明日,我陪她一起去。”
……
侍郎府,听雨院。
夜色降临,灯火初上。
沈知意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本已经翻得有些旧的手札。
手札的最后一页,被墨块涂掉的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小姐。” 苏嬷嬷快步走进来,眼眶通红,“好消息,好消息啊!”
“圣上…… 圣上为老爷平反了!”
沈知意手中的手札,“啪” 的一声掉在桌上。
她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是真的!” 苏嬷嬷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前院的人刚刚来报。”
“圣上已经下旨,为老爷平反昭雪。”
“还追复了老爷的官职,赐谥号‘文正’。”
“小姐,老爷…… 老爷终于沉冤得雪了!”
沈知意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
她扶着桌子,手指微微发抖。
“苏嬷嬷。” 她声音发颤,“你再说一遍。”
“圣上,真的为父亲平反了?”
“是!” 苏嬷嬷连连点头,“全城都在传。”
“说镇北侯在朝堂上,据理力争,顾言先生上殿作证。”
“李修、温成业都招了。”
“连二皇子殿下,都被废为庶人,圈禁终身。”
“小姐,这一次,是真的。”
沈知意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七年了。
七年里,她无数次在梦里,看到父亲被人诬陷,被人拖走。
她无数次在梦里,跪在金銮殿外,哭着喊 “冤枉”。
如今,这一切,终于不再只是梦。
“父亲……” 她哽咽着,“你看到了吗?”
“你终于,被还以清白了。”
苏嬷嬷也忍不住抹泪:“老爷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小姐的。”
“对了,小姐。” 她想起什么,“前院还说,圣上明日一早,要在偏殿召见你。”
“让你代表沈家,接受平反的圣旨。”
“还说 ——”
她笑着看了沈知意一眼,“镇北侯,可以陪你一起去。”
沈知意一愣:“他…… 也会去?”
“是。” 苏嬷嬷点头,“这可是圣上亲口说的。”
“小姐,这一次,你不用再一个人去了。”
沈知意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
“嗯。” 她轻声道,“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
……
翌日。
清晨的皇城,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之中。
沈知意乘坐马车,来到宫门外。
她一身素衣,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显得清丽而素雅。
车停稳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她面前。
“下车吧。” 陆行之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沈知意愣了一下,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轻轻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
陆行之微微用力,将她从马车上扶了下来。
“紧张吗?” 他低声问。
“有一点。” 沈知意老实回答。
“别怕。” 陆行之道,“有我在。”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笑了:“嗯。”
“我不怕。”
两人并肩,向宫门走去。
……
偏殿。
圣上坐在御座之上,神色比在宣政殿时,温和了许多。
“传沈知意。” 他道。
沈知意走进偏殿,跪地行礼:“罪臣之女沈知意,叩见陛下。”
“起来吧。” 圣上道,“从今以后,不要再自称‘罪臣之女’。”
“你父亲,已经平反。”
“你,是忠臣之女。”
沈知意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谢陛下。” 她颤声道。
“沈知意。” 圣上看着她,“朕知道,这些年,你受了很多苦。”
“江南那一场病,朕也听说了。”
“你能活下来,不容易。”
“朕也知道,你在兰亭诗会上,写下那句‘愿为青竹影,不做短墙头’。”
“朕,很喜欢。”
沈知意愣了一下,随即低头:“陛下谬赞。”
“朕不是在夸你。” 圣上道,“朕是在想 ——”
“若当年,朕能早一点看清真相。”
“你父亲,也许就不会死。”
“你,也不必受这么多苦。”
沈知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她没想到,圣上会当着她的面,说出这样的话。
“陛下……”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朕老了。” 圣上叹了口气,“有时候,也会犯错。”
“朕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知道自己错了之后,尽力去弥补。”
“沈敬之的冤案,朕已经为他平反。”
“你若愿意 ——”
他顿了顿,“朕可以赐你一个恩典。”
“你想要什么,可以说。”
沈知意沉默片刻,缓缓摇头:“陛下,民女…… 不敢要恩典。”
“哦?” 圣上有些意外,“你不恨朕?”
“民女曾经恨过。” 沈知意坦诚道,“恨陛下为什么不相信父亲。”
“恨这世道,为什么容不下一个清白之人。”
“可后来,民女想明白了。”
“父亲一生,都在为天下读书人争一个公道。”
“他最希望看到的,不是民女为他报仇。”
“而是 ——”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而是这世上,不再有那么多的冤屈。”
“陛下若真要赐恩典。”
“就请陛下,多给寒门士子一些机会。”
“多听一听,那些无权无势之人的声音。”
“让父亲用性命换来的公道,不只是停留在一道圣旨上。”
圣上沉默了很久。
“好。” 他缓缓道,“朕答应你。”
“从今以后,科场,只以文章取士。”
“若再有人,敢舞弊徇私 ——”
“朕,绝不轻饶。”
“谢陛下。” 沈知意郑重一礼。
“陆行之。” 圣上忽然道。
“臣在。” 陆行之出列。
“这一次,若没有你,沈敬之的冤案,也不会有今日的昭雪。” 圣上道,“你想要什么赏赐?”
陆行之看了一眼沈知意,微微一笑:“陛下,臣也不敢要赏赐。”
“哦?” 圣上挑眉,“你也不要?”
“是。” 陆行之道,“臣只是做了,一个臣子该做的事。”
“若陛下一定要赏 ——”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就请陛下,成全臣一件私事。”
圣上饶有兴致:“你说。”
“臣与沈小姐,自幼相识。” 陆行之道,“臣曾在边关,许下一个诺言。”
“若有一日,能为恩师翻案,能让沈家沉冤得雪。”
“臣,愿娶沈小姐为妻。”
“此生此世,护她周全。”
偏殿里,一片寂静。
沈知意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她没想到,他会在这样的场合,说出这样的话。
圣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倒是会挑时候。”
“在朕面前,求起亲来了。”
陆行之抱拳:“陛下恕罪。”
“臣只是…… 不想再等了。”
“臣已经等了七年。”
“这七年里,臣在边关,每一次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时候。”
“都在想 ——”
“若有一日,能活着回来,一定要亲口对她说这句话。”
“陛下,臣不怕死。”
“只怕,有一日,连说这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圣上看着他,又看了看沈知意。
“沈知意。” 他问,“你愿意吗?”
沈知意的心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看着陆行之,眼中泪光闪动。
“民女……” 她咬了咬唇,“民女曾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只会是‘罪臣之女’。”
“民女也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只会为父亲翻案而活。”
“可后来,民女发现 ——”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虽然发抖,却异常坚定:“民女也想,为自己活一次。”
“陆行之。”
她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直呼他的名字。
“你说,你要护我周全。”
“那你,可知道 ——”
“我也想,站在你身边,陪你一起面对风雨。”
“而不是,永远躲在你的身后。”
陆行之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与感动。
“我知道。” 他郑重道,“我愿意。”
“从今以后,无论风雨多大,我们一起面对。”
圣上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好。” 他道,“朕就成全你们。”
“镇北侯陆行之,年少从军,战功赫赫,为国立下汗马功劳。”
“沈知意,忠良之后,品性坚韧,朕也甚为欣赏。”
“朕今日做主 ——”
“赐婚。”
“待国丧期过,择良辰吉日,让镇北侯与沈知意完婚。”
“钦此。”
陆行之与沈知意,齐齐跪下:“谢陛下恩典!”
……
走出偏殿时,阳光正好。
皇城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沈知意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高大的宫门。
“父亲。” 她在心里道,“你看到了吗?”
“女儿,终于可以,不再只是‘罪臣之女’。”
“女儿,也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次。”
“小姐。” 苏嬷嬷从后面追上来,眼眶通红,“老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苏嬷嬷。” 沈知意抱住她,声音哽咽,“谢谢你,这些年一直陪着我。”
“傻孩子。” 苏嬷嬷拍着她的背,“老奴从小看着你长大。”
“你能走到今天,老奴就是死,也瞑目了。”
“苏嬷嬷不许说死。” 沈知意连忙道,“你还要看我成亲,看我生儿育女呢。”
苏嬷嬷被她逗笑了:“好好好。”
“老奴都看。”
“都看。”
……
镇国公府。
午后,阳光正好。
陆行之与顾言,坐在书房外的廊下,对饮一壶清茶。
“阿行。” 顾言看着他,“恭喜。”
“恭喜什么?” 陆行之问。
“恭喜你,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娶她。” 顾言笑道,“也恭喜你,终于为恩师翻了案。”
“这两件事,你这一辈子,大概最在意的,就是这两件。”
“现在,都成了。”
陆行之笑了笑:“还不算完。”
“怎么?” 顾言挑眉,“你还想做什么?”
“我想,在边关再守几年。” 陆行之道,“等朝中局势彻底稳定下来。”
“等知意适应了京城的生活。”
“再考虑,要不要解甲归田。”
“解甲归田?” 顾言有些意外,“你舍得?”
“舍得。” 陆行之道,“我打了这么多年仗,杀了这么多人。”
“有时候,也会累。”
“我想,有一天,可以不再带兵。”
“可以和她,找一处安静的地方。”
“有一座小院,有几株海棠,有一间书房。”
“她写字,我看书。”
“偶尔,出去走走,看看山河。”
“那样的日子,也挺好。”
顾言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啊。”
“以前,只会说‘为了家国,万死不辞’。”
“现在,也会说‘为了一个人,想过安稳日子’了。”
“人总是会变的。” 陆行之道,“尤其是,当你有了想要守护的人。”
“你呢?” 他反问,“你打算回江南,还是留在京城?”
顾言想了想:“我想,先回江南。”
“书斋里,还有几个孩子等着我回去上课。”
“等他们再大一些,我再考虑,要不要回来。”
“若有一日,我真的回来了。”
“阿行,你可别嫌我烦。”
“我还要来你府里蹭饭呢。”
陆行之笑了:“随时欢迎。”
“只要你不嫌我这府里,太吵。”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
兰亭。
春末夏初。
曲水潺潺,流觞依旧。
沈知意与陆行之并肩而行。
“这里,变化不大。” 沈知意看着那熟悉的曲水与石桌,轻声道。
“只是,当年的那些人,大多不在了。”
“有些人,不在了。” 陆行之道,“有些人,还在。”
“比如我。”
“比如你。”
沈知意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记得吗?” 她问,“当年,我在这里摔倒,你把我从地上扶起来。”
“那时候,你说 ——”
“‘以后,有我在,你不会再摔倒。’”
“我记得。” 陆行之道,“我也一直记着。”
“只是,这几年,我没能做到。”
“你在江南生病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
“你在京城被人指指点点的时候,我也没能立刻站出来。”
“知意。”
他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
“对不起。”
沈知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你在边关,为了这个国家拼命。”
“我在江南,为了父亲的案子努力活下去。”
“我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战斗着。”
“现在,我们终于,走到了同一条路上。”
“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 ——”
“以后,若我再摔倒。”
“你还是要,把我扶起来。”
“那是自然。” 陆行之道,“不止是摔倒。”
“无论你遇到什么事。”
“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哪怕,是与整个天下为敌。”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那就说定了。” 她笑道。
“从今以后,风雨同舟。”
“谁也不许,先放开谁的手。”
陆行之一愣,随即笑了。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好。” 他道。
“风雨同舟。”
“不离不弃。”
……
远处,夕阳正缓缓落下。
金色的光,洒在兰亭的曲水之上,也洒在他们的身上。
七年的风雨,终于在这一刻,化作了天边那一抹温柔的晚霞。
而在更远的地方,山河依旧,岁月静好。
他们知道,这世上,仍会有不公,仍会有风雨。
但只要他们还记得 ——
记得当年的誓言,记得心中的公道,记得彼此的手。
就永远,不会在风雨中迷失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