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雨连着下了三天。
京城的街道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屋檐下的水线成串成帘,整座皇城都笼罩在一片潮湿的雾气里。
这三天里,朝堂上却并不平静。
圣上命二皇子与镇北侯共同主审科场旧案的消息,如风一般传遍了京城。
茶馆里,说书人添油加醋地讲着 “镇北侯为旧友翻案”“二皇子智斗佞臣” 的故事,听众听得津津有味,议论纷纷。
有人说,这是圣上有意敲打二皇子,让他收敛锋芒;也有人说,圣上其实是在试探镇北侯,看他是否会借机结党营私。
而在真正的权力中心,气氛却远没有茶馆里那么轻松。
镇国公府。
这日一早,雨势稍歇,云层却依旧低垂。
书房内,陆行之站在窗前,看着院中的海棠被雨水打得有些憔悴,却依旧挺立。
“侯爷。” 林舟快步进来,抱拳道,“二皇子府那边,有新动静。”
“说。” 陆行之收回目光。
“昨夜,二皇子府有几个人,乔装成平民,在温府附近徘徊。” 林舟道,“属下的人远远跟着,发现他们试图翻墙潜入后院,却被温府的暗哨发现,不得不退走。”
“温成业倒是小心。” 陆行之冷笑,“看来,他早就料到二皇子会怀疑他。”
“那我们要不要……” 林舟试探着问。
“不用。” 陆行之摇头,“他们现在互相试探,互相防备,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局面。”
“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斗得最凶的时候,给他们补上最后一刀。”
“侯爷,那太医院那边呢?” 林舟问,“李修这几日,一直待在太医院,没敢乱走。”
“他当然不敢乱走。” 陆行之道,“被二皇子敲打了一番,又被我们的人盯得死死的,他现在,比谁都怕出事。”
“不过 ——” 他顿了顿,“越是这种时候,人越容易犯错。”
“去,把这东西送给他。”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林舟。
“这是……” 林舟接过,有些不解。
“一封‘提醒’。” 陆行之淡淡道,“提醒他,刘忠的死,不是那么容易被掩盖的。”
“也提醒他,二皇子,并不是他唯一的靠山。”
林舟明白了:“属下明白。”
“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封信是从我们这儿出去的。” 陆行之叮嘱。
“属下明白。” 林舟抱拳而去。
书房里,再次恢复安静。
陆行之走到案前,摊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字 ——
“雷霆一击,当在此时。”
他看着这几个字,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沈敬之,你在天有灵,就看着吧。” 他在心里道。
“这一刀,我会替你,替所有被冤枉的读书人,狠狠砍下去。”
……
太医院。
午后,雨停了,阳光勉强从云层后挤出来,照在院子里,却没有多少暖意。
李修坐在内堂,愁眉不展。
这几日,他几乎是坐立难安。
二皇子府的人来过,镇国公府的人也似乎在暗中盯着太医院。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卷进了一场风暴。
“院判大人。” 一个小医官走进来,“外面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给您的。”
“信?” 李修一愣,“谁送来的?”
“是个小厮,放下就走了,没留姓名。” 小医官道。
李修心中一凛,连忙接过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
信上的字,写得极普通,像是刻意掩饰笔迹:
“刘忠之死,非急病。太医院存档,并非无迹可寻。二皇子可弃子,你亦可另寻靠山。”
短短几句话,却像一把刀,狠狠插在李修的心上。
“这是谁……” 他喃喃自语,手心已经被汗水浸湿。
他当然知道,刘忠不是急病而死。
他也知道,太医院的存档里,有一些地方,被他动了手脚。
可他以为,这些事,做得天衣无缝。
现在看来,有人,早就盯上了他。
“二皇子可弃子,你亦可另寻靠山……”
这句话,更是让他浑身发冷。
他太清楚,在二皇子眼里,他不过是个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一旦他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成为了麻烦 ——
二皇子,绝不会手软。
“那我…… 还能投靠谁?” 他喃喃自语。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名字 ——
镇北侯。
“镇北侯现在,正查科场旧案。” 他心想,“若我把当年的事,全都告诉他……”
“他会不会,保我一命?”
可转念一想,他又犹豫了。
镇北侯是什么人?
那是在边关杀出来的铁血将军,是圣上倚重的重臣。
那样的人,眼里容不得沙子。
他当年的所作所为,若被镇北侯知道,会不会立刻把他押赴午门问斩?
“院判大人?” 小医官见他脸色苍白,忍不住担心,“您没事吧?”
“没事。” 李修摆摆手,“你先下去。”
“是。” 小医官退下。
内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看着桌上的信,手微微发抖。
“我不能坐以待毙。” 他在心里道。
“无论投靠谁,总比被人当成弃子强。”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秦幕僚说的话 ——
“殿下最讨厌的,是有人吃里扒外。”
若二皇子知道,他有 “另寻靠山” 的念头,恐怕会立刻杀了他。
可若他不这样做 ——
一旦镇北侯查到太医院存档,他同样难逃一死。
“怎么办……” 他双手抱头,几乎要崩溃。
良久,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温成业……”
当年刘忠死的时候,是温成业出面,让他压下了尸检,也是温成业,替二皇子传话,让他在诊断上动手脚。
“若不是他,我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李修咬牙。
“既然他能把我拉下水,就别怪我,拉他一起垫背。”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渐渐成形。
……
镇国公府。
傍晚时分,天边被晚霞染成一片血色。
林舟匆匆走进书房:“侯爷,有结果了。”
“说。” 陆行之放下手中的笔。
“属下按您的吩咐,把信送出去后,就一直盯着太医院。” 林舟道,“李修看信之后,脸色大变,在屋内徘徊了很久。”
“后来,他命人备车,悄悄出了太医院。”
“去了哪里?” 陆行之问。
“温府。” 林舟道。
陆行之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好。”
“鱼,开始乱游了。”
“侯爷,那我们要不要……” 林舟做了个砍的手势。
“先不要。” 陆行之摇头,“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做法。”
“让他们先咬起来。”
“等他们咬出伤口,我们再决定,是给哪一方补上一刀。”
“是。” 林舟点头。
“还有。” 陆行之道,“再去查一件事。”
“查什么?” 林舟问。
“查当年科场案中,所有被罢黜的寒门士子。” 陆行之道,“尤其是那些,当年成绩优异,却被莫名其妙刷下来的。”
“看看,他们现在,身在何处,做什么营生。”
“若有机会,把他们,一个个找回来。”
“是。” 林舟有些不解,“侯爷,找他们回来,有用吗?”
“有用。” 陆行之道,“他们,是当年科场案的见证者。”
“也是,将来,站出来指证那些人的人。”
“我要让天下人知道 ——”
“被毁掉的,不只是一个沈敬之。”
“还有无数个,本该在朝堂上,为百姓说话的读书人。”
林舟心中一震:“属下明白了。”
……
温府。
这日黄昏,温成业正在书房里看书,一个家将匆匆进来:“老爷,李修大人来了。”
“李修?” 温成业一愣,“他来做什么?”
“他说,有要事,要和您当面谈。” 家将道。
温成业眯起眼:“让他进来。”
不多时,李修被领了进来。
他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温大人,救我!”
温成业心中一凛,脸上却仍挂着笑:“李大人,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我不起来!” 李修摇头,声音发颤,“温大人,若您不救我,我就死定了!”
“你先起来说话。” 温成业皱眉,“这成何体统?”
李修这才颤抖着爬起来,却仍不敢坐,只是站在一旁,神色慌张。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温成业问。
“镇北侯…… 镇北侯查到刘忠身上了。” 李修压低声音,“他已经知道,刘忠不是急病而死。”
“太医院的存档,也被他的人翻出来了。”
温成业的手指,轻轻一顿:“你慌什么?”
“当年的事,我们做得很干净。”
“就算他怀疑,也拿不到证据。”
“可…… 可有人给我写了一封信。” 李修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奉上,“温大人,您看。”
温成业接过,看完之后,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二皇子可弃子,你亦可另寻靠山’?” 他冷笑,“写这信的人,倒是会挑拨离间。”
“温大人,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修声音发颤,“二皇子府的人,已经怀疑我了。”
“镇北侯的人,也在太医院外面盯着。”
“我就像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若再这样下去,我迟早会被他们其中一方,当成弃子。”
“你想让我做什么?” 温成业问。
“我……” 李修咬了咬牙,“我想求温大人,在二皇子面前,替我说句话。”
“就说,当年的事,都是按您的吩咐做的。”
“是您,让我压下尸检,是您,让我在诊断上动手脚。”
“我只是奉命行事。”
温成业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李大人。” 他缓缓道,“你这是,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修连忙摇头,“我只是…… 只是希望,二皇子殿下,不要把所有的账,都算在我一个人头上。”
“温大人,您是殿下身边的红人,只要您开口,殿下一定会……”
“够了。” 温成业冷冷打断他,“你以为,你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
“当年的事,你也参与了。”
“你以为,你能撇得干净?”
李修脸色惨白:“那……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凉拌。” 温成业冷笑,“你我,都只能,各凭本事。”
“温大人!” 李修急了,“我是真的,没有退路了!”
“若我被镇北侯抓去问罪,我…… 我什么都说。”
这句话,让温成业的眼神,瞬间变得阴狠。
“你威胁我?” 他低声道。
“我不是威胁您。” 李修连连摇头,“我只是…… 只是怕。”
“我怕我死了,我的家人,也活不了。”
“温大人,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您若不救我,我这条船翻了,您的船,也不会安稳。”
温成业盯着他看了很久。
良久,他忽然笑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 他道,“我们,确实是一条船上的人。”
“既然如此 ——”
他顿了顿,“那我,就给你指一条路。”
李修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温大人,您说。”
“你去找镇北侯。” 温成业道。
李修愣住了:“您…… 您让我去找镇北侯?”
“是。” 温成业点头,“你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他。”
“包括,当年刘忠的死,包括,太医院存档的问题,包括 ——”
他缓缓道,“包括,二皇子殿下,当年在科场案中,做过的那些事。”
李修整个人,都僵住了。
“温大人,这……” 他声音发抖,“这是让我,背叛二皇子殿下?”
“你现在,还有得选吗?” 温成业冷冷道,“二皇子已经怀疑你了。”
“他若真的信任你,就不会让秦幕僚来敲打你。”
“你现在去找镇北侯,至少,还能博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至于结果如何 ——”
他耸耸肩,“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李修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那…… 那您呢?”
“我?” 温成业笑了笑,“我自然,有我的路。”
“我们,各走各的。”
“若有缘分,将来在黄泉路上,再做伴吧。”
李修踉跄后退几步,眼中满是绝望。
“温成业……” 他喃喃道,“你这是,要我去死。”
“话可不能这么说。” 温成业道,“我这是,给你一个机会。”
“你若能在镇北侯面前,把二皇子咬得够狠 ——”
“说不定,你还能活下来。”
“你要记住。”
“在这世上,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谈‘后悔’。”
李修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好。” 他咬牙,“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照做。”
“但你给我记住 ——”
“若我死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说完,他转身,踉跄着离开了书房。
温成业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冷下来。
“做鬼?” 他冷笑,“你若真有做鬼的本事,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转身,走到书架前,打开暗格,取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是一枚小小的银哨。
“该用的时候,终究还是要用的。” 他喃喃道。
……
镇国公府。
这日夜里,月黑风高。
镇国公府的侧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闪了进来,被林舟的人带到了后院的一间偏厅。
“李大人,请。” 林舟抱拳。
李修看着他,咽了口唾沫:“镇北侯…… 愿意见我?”
“侯爷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林舟道。
李修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偏厅里,灯火昏黄。
陆行之坐在主位,身披一件墨色长衫,神色冷峻。
“罪臣李修,叩见镇北侯。” 李修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
“起来说话。” 陆行之淡淡道。
“谢…… 谢侯爷。” 李修颤抖着起身。
“你深夜来访,想必,是有话要说。” 陆行之道,“我时间有限,你长话短说。”
李修咬了咬牙:“侯爷,我…… 我是来认罪的。”
“哦?” 陆行之挑眉,“你认什么罪?”
“当年刘忠之死,不是急病。” 李修压低声音,“是…… 是中毒。”
“而那份‘急病’的诊断,是我,按温成业的吩咐写的。”
偏厅里,一片寂静。
林舟站在一旁,拳头微微握紧。
“你继续。” 陆行之道。
“刘忠死的前一天,曾被人从宫中叫走,去了一处偏僻的宅子。” 李修道,“那宅子,是二皇子殿下名下的产业。”
“他回来之后,就一直心神不宁。”
“后来,他来找我,说他怕有人害他。”
“我就劝他,去找温成业。”
“再后来,他就死了。”
“死的那天晚上,温成业派人来,让我压下尸检,说刘忠是急病而死。”
“还说,这是二皇子殿下的意思。”
“我…… 我当时害怕,就照做了。”
陆行之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你有没有,亲自给刘忠诊过脉?” 他问。
“诊过。” 李修点头,“他送来的时候,面色发青,唇色发黑,很明显是中毒。”
“可我,还是在诊断上,写了‘急病’。”
“太医院的存档,也被我动了手脚。”
“你倒是坦白。” 陆行之冷笑。
“侯爷,我知道,我罪该万死。” 李修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可我也是被逼的。”
“若我不照做,温成业,二皇子殿下,都不会放过我。”
“我上有老母,下有妻儿,我…… 我不能死。”
“所以,你就害死了一个无辜之人?” 陆行之冷冷道。
李修浑身一颤,不敢出声。
“你说,你是被逼的。” 陆行之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刘忠,是不是也被逼的?”
“他在死之前,有没有想过,他的家人?”
李修低下头,不敢看他。
“侯爷,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声音发颤,“可我…… 我愿意戴罪立功。”
“我愿意,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您。”
“只要您,能给我一条活路。”
陆行之沉默了很久。
“李修。” 他缓缓道,“你知不知道,在边关,临阵脱逃者,按军法,当斩。”
“知…… 知道。” 李修额头冷汗直冒。
“你当年的所作所为,比临阵脱逃,更恶劣。” 陆行之道,“你不仅背叛了自己的职责,还害死了一个无辜之人。”
“按律,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押赴午门问斩。”
李修吓得连连磕头:“侯爷饶命!侯爷饶命!”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愿意把一切都说出来,我愿意指证温成业,指证二皇子殿下!”
“只要您饶我一命!”
偏厅里,只剩下他的磕头声和哀求声。
林舟看着这一幕,心中复杂。
他知道,李修这样的人,死不足惜。
可他也知道,在这场棋局里,李修,还有用。
陆行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恢复了冷硬。
“好。” 他道,“我给你一次机会。”
李修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您…… 您真的愿意?”
“别高兴得太早。” 陆行之道,“我饶你一命,不是因为你值得,而是因为 ——”
“你还有用。”
“从现在起,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派人去查证。”
“若有一句不实 ——”
他一字一顿:“我亲自,送你上路。”
“是是是。” 李修连连点头,“我一定说实话,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你起来。” 陆行之道,“坐下说。”
“谢侯爷。” 李修颤抖着起身,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却坐得极不安稳。
“你说,你愿意指证温成业和二皇子。” 陆行之道,“那你,把你知道的,从头说起。”
“从当年科场案开始。”
李修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当年科场案,表面上,是沈敬之收受贿赂,泄露考题。” 他缓缓道,“可实际上 ——”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是二皇子殿下,与温成业联手,做的一场局。”
偏厅里,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
林舟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
“继续。” 陆行之道。
“当年,二皇子殿下,想要拉拢一批寒门士子,为己所用。” 李修道,“可那些寒门士子,大多心向沈敬之。”
“沈敬之为人清正,又在科场中,多次为寒门士子说话。”
“二皇子殿下,便觉得,他碍眼。”
“于是,他和温成业商量,设了一个局。”
“他们买通了几个考生,让他们在考场上,带出考题。”
“然后,再把这些考题,送到沈敬之府上。”
“当然,沈敬之并不知情。”
“那些考题,是放在他书房门口的。”
“等到案发时,那些考生一口咬定,是沈敬之泄题。”
“而温成业,则出面作证,说曾在沈敬之府上,见过类似的考题。”
“再加上,当时有几个被罢黜的考生,被人收买,出面指证沈敬之。”
“于是,沈敬之,就成了‘罪臣’。”
陆行之的拳头,在袖中缓缓握紧。
“你当时,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问。
“我…… 我当时,只是太医院的一个普通御医。” 李修道,“和科场案,没有直接关系。”
“但我知道,二皇子殿下,为了让这件事,做得更像。”
“曾让温成业,找人去‘关照’几个关键证人。”
“有的,被暗中下毒,有的,被制造意外。”
“刘忠,就是其中之一。”
“他当年,是负责在考场外围巡逻的小太监。”
“他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所以,他必须死。”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陆行之问。
“有。” 李修点头,“当年,二皇子殿下,为了感谢我在刘忠的事情上帮忙,给了我一大笔银子。”
“这些银子,是通过几家商号,转到我名下的铺子的。”
“我…… 我还保留着当年的账簿。”
“还有,温成业当年,为了让我闭嘴,也送了我不少东西。”
“这些,都可以查。”
“好。” 陆行之道,“林舟。”
“在!” 林舟上前一步。
“去太医院,把李修的账簿取来。” 陆行之道,“再去查那几家商号。”
“是!” 林舟抱拳。
“还有。” 陆行之道,“把李修,暂时安置在府中,严加看管。”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踏出府门半步。”
“是。” 林舟应下。
李修连忙道:“侯爷,那我的家人……”
“只要你说实话,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的家人。” 陆行之道,“但你若敢耍花样 ——”
“我会先从他们下手。”
李修打了个寒颤,连忙点头:“我不敢,我绝对不敢。”
“带下去。” 陆行之道。
“是。” 林舟押着李修,离开了偏厅。
偏厅里,只剩下陆行之一人。
他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沈敬之的身影 ——
那个在朝堂上,为寒门士子据理力争的清瘦中年,那个在灯下,一遍遍修改考卷的主考官。
那样的人,却被人如此诬陷,如此羞辱,最后,含冤而死。
“沈敬之。” 他在心里道,“你放心。”
“你的冤屈,我会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那些害你的人,我会一个个,拉下来。”
“哪怕,他们是皇子。”
……
翌日。
早朝之上,气氛比往日更为压抑。
文武百官,都知道圣上要问科场旧案的事,一个个噤若寒蝉。
圣上高坐龙椅,目光如电,缓缓扫过殿中。
“陆卿。” 他开口,“科场旧案,你查得如何?”
“回陛下。” 陆行之出列,跪地拱手,“臣,已有一些眉目。”
“哦?” 圣上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说来听听。”
“是。” 陆行之道,“臣查到,当年科场案中,有多名关键证人,在案发后不久,相继死亡。”
“其中,包括一名小太监,刘忠。”
“刘忠死前,曾被人从宫中叫走,去了一处偏僻的宅子。”
“那宅子,是二皇子殿下名下的产业。”
殿中一片哗然。
二皇子脸色一变,出列道:“陛下,臣冤枉!”
“陆将军这是,血口喷人!”
“二皇子殿下。” 陆行之抬眸,“臣只是陈述事实。”
“至于是否冤枉,还要看证据。”
“你有什么证据?” 圣上问。
“回陛下,臣已有太医院院判李修的供词。” 陆行之道,“他承认,当年刘忠之死,并非急病,而是中毒。”
“而那份‘急病’的诊断,是他按温成业的吩咐写的。”
“温成业,又说是按二皇子殿下的意思。”
殿中,再次一片哗然。
“陛下!” 二皇子急忙道,“李修不过是个御医,他的话,怎么能当真?”
“他一定是被人收买了!”
“陛下,臣请求,立刻将李修押上殿来,当面对质!”
圣上沉默了片刻,道:“传李修。”
不多时,李修被押上大殿,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罪臣李修,叩见陛下。” 他声音发颤。
“李修。” 圣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你可认识,镇北侯?”
“回陛下,认识。” 李修道。
“他有没有,威胁你,或者收买你?” 圣上问。
“回陛下,没有。” 李修道,“是…… 是罪臣自己,前来认罪。”
“你认罪?” 圣上挑眉,“你认什么罪?”
“回陛下。” 李修深吸一口气,“当年刘忠之死,并非急病,而是中毒。”
“是罪臣,按温成业的吩咐,写了‘急病’的诊断。”
“还…… 还在太医院的存档中,动了手脚。”
“陛下,臣罪该万死。”
殿中,群臣震惊。
二皇子脸色煞白:“李修,你血口喷人!”
“我何时,让你做过这些事?”
“陛下,臣冤枉!”
“二皇子殿下。” 李修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绝望和疯狂,“事到如今,您还想撇清关系吗?”
“当年,刘忠死的前一天,是您的人,把他从宫中叫走的。”
“他回来之后,就一直说,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后来,是温成业,让我压下尸检。”
“他亲口对我说,这是您的意思。”
“若不是您点头,他一个小小的尚书,敢这样做吗?”
二皇子怒喝:“你胡说!”
“陛下,臣没有胡说!” 李修连连磕头,“臣愿意,把当年的账簿,还有那些商号的账目,都交出来。”
“那些银子,是您的人,送到我名下铺子的。”
“若有半句虚言,臣愿受千刀万剐!”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这已经不是简单的 “诬陷”。
这是,有人,要把二皇子,拉下马。
圣上沉默了很久。
“陆卿。” 他缓缓道,“李修说的这些,你可有查证?”
“回陛下,臣已经派人去查。” 陆行之道,“账簿和商号账目,不日便可呈上。”
“在这之前,臣不敢妄下结论。”
“但臣以为,此事,已经足以说明 ——”
“当年的科场案,并非如表面那般简单。”
“其中,牵扯到的,不仅有温成业,还有可能 ——”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还有二皇子殿下。”
“陛下,臣请求,立刻下旨,将温成业,押解进京,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会审。”
“同时,暂停二皇子殿下的一切职务,待案情查清之后,再做定论。”
殿中,群臣哗然。
这是,当众,要动二皇子。
二皇子脸色惨白,怒视着陆行之:“陆行之,你好大的胆子!”
“你这是,借机谋反!”
“二皇子殿下。” 陆行之冷冷道,“臣只是,在做一个臣子该做的事。”
“若殿下心中无愧,为何如此激动?”
“你 ——” 二皇子气得浑身发抖。
“够了。” 圣上忽然开口。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此事,事关重大。” 圣上缓缓道,“朕,会亲自下旨,命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立刻会审温成业。”
“至于二皇子 ——”
他目光一冷,“在案情查清之前,暂停一切职务,闭门思过。”
“不得干预此案。”
“陛下!” 二皇子不敢置信,“您真的相信他们的话?”
“朕相信的,是证据。” 圣上道,“若你无罪,证据,会还你清白。”
“若你有罪 ——”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朕,也不会徇私。”
二皇子身体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臣…… 遵旨。” 他咬牙,跪下磕头。
“退朝。” 圣上拂袖,起身离去。
群臣依次退出。
走出宣政殿时,阳光刺眼。
陆行之站在丹墀之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步,是他与二皇子,真正撕破脸的开始。
也是,他为沈敬之翻案,迈出的,最关键的一步。
“侯爷。” 林舟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刚才那一幕,属下的手,都在发抖。”
“你怕?” 陆行之问。
“不怕。” 林舟摇头,“只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我们,真的,把二皇子,逼到了这一步。”
“这只是开始。” 陆行之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温成业不会轻易认罪。”
“二皇子也不会坐以待毙。”
“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是。” 林舟点头。
“对了。” 陆行之道,“去一趟侍郎府。”
“告诉沈小姐 ——”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柔和,“她父亲的案子,终于,有了翻案的希望。”
“是。” 林舟心中一暖,“属下这就去。”
……
侍郎府,听雨院。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地明亮。
沈知意坐在窗前,正翻看着那本手札。
手札的最后一页,被墨块涂掉的字迹,仿佛在她眼前,一点点浮现出原本的模样。
“父亲。” 她在心里道,“你放心。”
“女儿,不会让你白白死去。”
“小姐。” 苏嬷嬷走进来,“林将军来了。”
沈知意心中一喜,连忙起身:“快让他进来。”
林舟走进院子,抱拳行礼:“沈小姐。”
“林将军。” 沈知意点头,“快请坐。”
“谢沈小姐。” 林舟坐下,开门见山,“侯爷命属下前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小姐。”
“今日早朝,侯爷已经在大殿之上,呈上了李修的供词。”
“圣上已经下旨,命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会审温成业。”
“同时,暂停二皇子殿下的一切职务,让他闭门思过。”
沈知意手中的手札,轻轻一颤。
“真的……” 她声音发颤,“圣上,真的下旨了?”
“是。” 林舟点头,“小姐,您父亲的案子,终于,有了翻案的希望。”
沈知意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眶瞬间湿润了。
七年了。
七年里,她无数次在梦里,看到父亲被人诬陷,被人拖走。
她无数次在梦里,跪在金銮殿外,哭着喊 “冤枉”。
如今,这一切,终于,不再只是梦。
“他……” 她张了张嘴,“他在朝堂上,还好吗?”
“侯爷很好。” 林舟道,“只是,今日在大殿之上,与二皇子殿下,正面撕破了脸。”
“二皇子殿下,已经被暂停职务,闭门思过。”
“但他绝不会就此认输。”
“侯爷说,接下来,会有一场硬仗。”
“让小姐,务必小心。”
“让小姐放心,他会保护好小姐。”
沈知意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
“替我谢谢他。” 她道。
“是。” 林舟道。
他犹豫了一下,又道:“沈小姐,侯爷还说 ——”
“等这一阵子过去,他会亲自来见您。”
“当面,向您,禀报好消息。”
沈知意的心中,一暖。
“好。” 她轻声道。
“我等他。”
林舟起身,抱拳行礼:“那属下,就不多打扰了。”
“嗯。” 沈知意点头。
等林舟离开后,苏嬷嬷看着她,眼中满是欣慰:“小姐,您看。”
“老爷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你们。”
“嗯。” 沈知意点头。
她抬头,看向窗外。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海棠树上,照得叶片亮得发光。
“父亲。” 她在心里道,“你看到了吗?”
“我们,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很快,很快,你就可以,沉冤昭雪。”
而在皇城的另一端。
二皇子府,被层层守卫包围。
“殿下,圣上有旨,命您闭门思过,不得出府。” 传旨太监面无表情地宣读完毕,躬身退下。
赵昀站在府门前,看着紧闭的大门,眼中满是阴霾。
“陆行之……” 他低声呢喃,“你给本宫等着。”
“本宫,不会就这么算了。”
而在温府。
温成业刚接到圣上的旨意,命他即刻进宫,接受会审。
他看完圣旨,缓缓闭上眼。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喃喃道。
“老爷,我们现在怎么办?” 心腹家将焦急地问。
“怎么办?” 温成业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凉拌。”
“既然他们,想让我死 ——”
“那我,就拉几个人,一起陪葬。”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小小的木哨,轻轻一吹。
尖锐的哨声,在院中回荡。
“老爷,这是……” 心腹一愣。
“没什么。” 温成业冷笑,“只是,通知一些老朋友,该起床干活了。”
……
镇国公府。
陆行之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天边的云,一点点压下来。
“侯爷。” 林舟走进来,“温成业,已经被押往刑部。”
“二皇子府,也被圣上派人看管起来。”
“京城里,已经炸开了锅。”
“很好。” 陆行之道,“让他们闹。”
“闹得越大,真相,就越藏不住。”
“侯爷,那我们现在,还要做什么?” 林舟问。
“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 陆行之道。
“什么事?” 林舟问。
“找一个人。” 陆行之道。
“谁?” 林舟问。
“当年科场案中,被罢黜的第一名。” 陆行之道,“那个,本该是状元的寒门士子。”
“他叫什么名字?” 林舟问。
“顾言。” 陆行之道,“听说,他后来,隐居江南。”
“去,把他,找回来。”
“是。” 林舟抱拳,“属下这就去。”
书房里,再次恢复安静。
陆行之缓缓闭上眼。
“知意。” 他在心里道,“再等等。”
“等我们,把最后一块拼图,找回来。”
“到那时,你父亲的冤屈,就会彻底洗清。”
“而你 ——”
“再也不用,在风雨中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