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庚为证
长庚为证
言情·古代言情连载中87393 字

第二章

更新时间:2025-12-15 11:07:52 | 字数:6921 字

宫宴散后,暮色如墨,皇城被一层薄薄的灯火晕染开来。
御道两侧的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金色的灯影洒在青石板上,拉长了行人的影子。文武百官三三两两结伴而出,谈笑间,多是对镇北侯陆行之的赞叹与打量。
“镇北侯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战功,将来在朝中,怕是要独树一帜了。”
“你没看见圣上看他的眼神?那是既倚重,又忌惮啊。”
“不过,他毕竟是镇国公府的嫡子,根基深厚,圣上要动他,也得掂量掂量。”
议论声随风而来,又随风而去。
陆行之却像是没有听见,他走在众人之前,步伐不急不缓,银甲在灯火下泛着冷光。他的背影笔直如枪,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沉寂。
“侯爷。”
林舟快走几步,与他并肩而行,压低声音道:“刚才在殿上,圣上提到沈小姐时,你那话,说得有些……”
“有些不知分寸?” 陆行之替他接上。
林舟苦笑:“属下不敢妄言。只是圣上毕竟多疑,这话传出去,难免有人多想。”
陆行之 “嗯” 了一声,神色淡淡:“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从他开口说出那句 “是臣总爱跟在沈小姐身后跑” 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在皇帝心中,又多了一个被记挂的理由 —— 不是因为战功,而是因为一段早已被人刻意抹去的童年。
可他并不后悔。
他只是…… 很不甘心。
不甘心那个曾经被全京城羡慕的小姑娘,如今只能以 “罪臣之女” 的身份,在殿中低着头,任人评说。
“侯爷。” 林舟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您这些年,一直…… 惦记着沈小姐?”
陆行之脚步一顿。
他偏头看了林舟一眼,那眼神并不严厉,却让林舟下意识挺直了背。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打听这些了?”
林舟干笑两声:“属下只是…… 看侯爷刚才在殿上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安。”
陆行之收回目光,重新迈步向前。
“从十五岁那年起,” 他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林舟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就告诉自己,若有一日能回京城,一定要亲自去看看她。”
“看她过得好不好。”
“看她…… 还记得不记得我。”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吞没。
林舟心中一震。
他一直以为,这位少年将军心里装的,只有边关、战事与家国天下。他从没想过,在那一层冷硬的铠甲之下,还藏着这样柔软而固执的一段牵挂。
“那您刚才,为什么不追上去?” 林舟忍不住问,“那辆马车走得不快,您要是想 ——”
“我追上去,又能说什么?” 陆行之打断他。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渐渐模糊的车影上,眼底掠过一丝苦涩。
“问她这七年过得好不好?”
“问她为什么不写信给我?”
“还是问她,为什么见了我,连一声‘阿行哥哥’都不肯叫?”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这些话,问出口,又有什么意义?”
林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有些话,问出口,只会让彼此更难堪。
……
青帷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
车厢内,沈知意斜倚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小银哨。哨身冰凉,却在她掌心被捂得微微发热。
“小姐。”
苏嬷嬷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越发不安,“今日能平安从宫中出来,已是老天保佑。老奴知道,小姐心里不好受,可有些事,终究是过去了。”
“过去了吗?” 沈知意轻声反问。
她抬起眼,眼底有一层淡淡的水光。
“苏嬷嬷,我十五岁那年,一觉醒来,家没了,父亲被押赴流放之地,母亲病重在床,我被人塞上车,一路晕晕乎乎送到江南。”
“那时候,我也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可如今呢?” 她苦笑,“一句‘赦你无罪’,就真的能把那些事,一笔勾销吗?”
苏嬷嬷张了张嘴,终究说不出反驳的话。
她知道,小姐从来不是那种会沉溺于过去的人。她只是…… 不甘心。
不甘心当年的真相,被人轻描淡写地掩盖。
不甘心父亲一生清正,最后落得个 “科场舞弊” 的罪名,病死途中。
更不甘心 —— 那个曾经答应过要护她一辈子的少年,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不在她身边。
“小姐。” 苏嬷嬷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提起,“今日在殿上,镇北侯他……”
“他是镇北侯。” 沈知意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距离,“与我,不过是旧识。”
苏嬷嬷看着她,心里一酸。
她当然看得出来,刚才在殿上,那位镇北侯看小姐的眼神,有多么复杂。那里面有爱怜,有愧疚,有压抑着的怒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可小姐呢?
小姐只是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视线。
“老奴是看着小姐长大的。” 苏嬷嬷低声道,“老奴还记得,当年侯爷还是小世子的时候,天天往咱们府里跑,跟在小姐身后,一口一个‘知意妹妹’。”
“那时候,谁不说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知意指尖一顿。
她当然记得。
记得他第一次翻墙进沈府,摔在花丛里,被刺扎得满手是血,还死要面子地说自己是 “练轻功”;记得他把最好吃的桂花糕偷偷塞给她,自己却装作不喜欢吃甜的;记得他在槐树下,郑重其事地对她说:“知意,等我当了将军,就娶你。”
那些记忆,像一颗颗被时光打磨过的珍珠,藏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可珍珠再亮,也换不回已经破碎的过往。
“苏嬷嬷。”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童言无忌,当不得真。”
“更何况 ——” 她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他是镇北侯,是圣上倚重的少年战神。”
“而我,是罪臣之女。”
“我们之间,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苏嬷嬷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她知道,小姐说的是事实。
只是,她总觉得,有些感情,不会因为身份的变化,就轻易消失。
……
马车驶入礼部侍郎府的侧门。
沈知意扶着苏嬷嬷的手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并不算宏伟的门楣,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这里,是她的 “家”,却又不是她真正的家。
“表小姐回来了。”
守门的仆妇见了她,连忙上前行礼,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沈知意微微点头:“辛苦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提着裙摆,缓步往里走。
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影壁,便是她如今居住的小院 ——“听雨院”。
院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夜色中微微泛光。廊下挂着一盏青釉宫灯,灯光柔和,洒在青石小径上,映出浅浅的影子。
“小姐,今日在宫中累了一天,先回屋歇着吧。” 苏嬷嬷道。
“嗯。” 沈知意点头。
刚走到院门口,她就看见廊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表小姐。”
周若岚提着一盏小巧的花灯,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满是好奇与兴奋,“你可算回来了!今日宫宴上,是不是见到镇北侯了?”
沈知意被她这一撞,险些站不稳,连忙扶住她的肩:“慢点,别摔着。”
周若岚笑嘻嘻地站稳,眼睛亮晶晶的:“我听母亲说,圣上还特意问起你呢。”
她说到这里,又压低声音:“还有啊,我听说,镇北侯小时候,总爱往你们沈府跑,跟在你身后……”
“若岚。” 沈知意轻轻唤了她一声。
周若岚愣了一下,看见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黯淡,便识趣地住了嘴。
“我只是……”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只是觉得,你们小时候那样要好,如今他成了镇北侯,你又……”
“又成了侍郎府的表小姐。” 沈知意替她接上。
她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身份不同了,人也不同了。”
“若岚,有些事,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
周若岚见她语气认真,只好点头:“我知道了。”
她想了想,又换上一副轻快的语气:“那表小姐,你今日在宫宴上,可有吃好?我吩咐小厨房给你留了你爱吃的莲子羹。”
沈知意心中一暖。
这几年,若不是侍郎府收留,她和苏嬷嬷在京城,连一个落脚之处都没有。
“辛苦你了。” 她道。
周若岚吐了吐舌头:“跟我还客气什么?走,回去喝汤。”
……
夜深。
听雨院的窗纸上,映出两道影影绰绰的身影。
屋内,沈知意卸下钗环,换上一袭素色中衣,长发如墨般铺散在身后。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微微出神。
镜中的人,眉眼清秀,唇色有些淡,眼底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
“小姐。”
苏嬷嬷替她挽起一半头发,忍不住开口,“老奴今日,总觉得心里不安。”
“怎么了?” 沈知意问。
“圣上在殿上提起老爷,又提到小姐。” 苏嬷嬷道,“老奴总觉得,这不是一件好事。”
沈知意指尖一顿。
她当然明白苏嬷嬷的意思。
皇帝这一提,等于将她重新推到风口浪尖。
从今往后,京中所有人都会知道 —— 沈敬之的女儿,回来了。
“我也觉得,不是一件好事。” 她轻声道。
“但也不一定,是坏事。”
苏嬷嬷一愣:“小姐的意思是?”
沈知意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一点点变得坚定起来。
“我回来,本就不是为了躲一辈子。”
“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想知道,父亲究竟有没有做错。”
“我想知道,是谁,让我们一家,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每说一句,她的声音就更稳一分。
“圣上既然愿意在大殿上提起我,说明他还记得沈家。” 她缓缓道,“记得,就好。”
苏嬷嬷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知道,小姐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轻易回头。
“可是小姐,”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担心,“那些人,连老爷那样的人都能害,更何况是您一个弱女子?”
“我不会一个人。” 沈知意道。
苏嬷嬷一愣:“小姐是说…… 侍郎府?”
“不是。” 沈知意摇头。
她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小银哨。
“苏嬷嬷,你还记得吗?” 她轻声道,“小时候,阿行哥哥送我这个哨子的时候,说过什么?”
苏嬷嬷想了想,眼中露出一丝怀念:“说小姐要是遇到危险,就吹这个哨子,他会来救你。”
“嗯。” 沈知意点点头,“那时候,我总觉得,他只是说说而已。”
“可后来,我真的遇到危险的时候,他每一次,都来了。”
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几个画面。
有一次,她在御花园的假山上摔下来,吓得魂飞魄散,哨子都没来得及吹,他就从另一侧冲了过来,整个人扑在她身下,替她挡了那一跤。
还有一次,她被几个纨绔子弟堵在巷子口,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颤抖着吹了一声哨子,不过半盏茶工夫,他就气喘吁吁地跑来了,身后还跟着一群镇国公府的家将。
那时候的他,满身是汗,却笑得一脸得意:“你看,我来了吧。”
她轻轻闭上眼。
“苏嬷嬷,” 她低声道,“他以前,总会来。”
“那这一次呢?”
苏嬷嬷怔怔地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不知道,那位如今高高在上的镇北侯,还会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听到她的哨声,就不顾一切地赶来。
……
同一时刻,镇国公府。
陆行之回到府中时,已是月上中天。
府门前,灯火通明,镇国公陆承安亲自站在台阶下等候。他一身常服,鬓边已染了几缕霜白,却依旧精神矍铄。
“父亲。”
陆行之下马,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回来就好。” 陆承安拍了拍他的肩,目光复杂,“七年不见,你长高了,也长壮了。”
他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番,眼中既有欣慰,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在边关,辛苦你了。”
“身为陆家儿郎,这是应当的。” 陆行之答。
陆承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道:“进宫的情形,你母亲已经跟我说了。”
他顿了顿,又道:“圣上在殿上,提到了沈家。”
陆行之指尖一紧:“是。”
“你在殿上说的那句话,” 陆承安看着他,“是故意的?”
“是。” 陆行之没有否认。
陆承安沉默了。
父子二人站在府门前,身后是辉煌的灯火,身前是沉沉的夜色。
“你可知,” 陆承安缓缓道,“圣上最不喜的,就是有人在他面前,替罪臣说话。”
“我知道。” 陆行之道。
“那你还说?” 陆承安的声音,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因为我不想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陆行之抬眸,目光与父亲对视,“当年沈家出事后,您一句话都不让我问,只把我远远地丢到边关。”
“这七年,我在战场上杀人无数,也见过太多冤死之人。”
“我每一次,在死人堆里翻找生还者的时候,都会想起沈伯父。”
他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痛苦。
“我总在想,如果当年我在京中,是不是就能替他说一句话?”
“如果当年我没有被送走,是不是就能护住知意?”
“如果……”
“够了。” 陆承安打断他。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有些事,不是你能管得了的。”
“我知道。” 陆行之苦笑,“可我不想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陆承安看着他,沉默良久,最终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和你母亲一样。” 他道,“性子倔得很。”
他转身,朝府内走去:“进来说吧。”
……
书房内,灯火如豆。
父子二人分主宾而坐,下人奉上茶后退了下去,只留下一室寂静。
“当年的事,你究竟知道多少?” 陆承安开门见山。
“只知道表面。” 陆行之道,“沈伯父被指科场舞弊,圣上震怒,下旨查办,沈家满门流放。”
“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
“那你以为,事情真就这么简单?” 陆承安问。
陆行之抬眸:“父亲的意思是?”
陆承安看着他,目光深沉:“你在边关这些年,见惯了刀光血影,应当明白一个道理 ——”
“凡是牵扯到‘科场’、‘考题’、‘皇子’的案子,从来都不简单。”
陆行之心头一震。
“父亲是说,当年的科场案,牵扯到…… 皇子?”
“你在边关,消息闭塞,很多事,你不知道。” 陆承安缓缓道,“七年前,太子尚未立,二皇子与三皇子争储正烈。”
“沈敬之身为吏部尚书,掌官员升迁之权,在朝中向来以‘清流’自居,不偏不倚。”
“这样的人,最不讨喜。”
陆行之沉默。
他当然明白,父亲口中的 “不讨喜”,指的是什么。
“那一年,科场大案爆发,牵连甚广。” 陆承安继续道,“圣上震怒,命人严查。查来查去,最后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沈敬之。”
“你可知是谁,出面指证他的?”
陆行之摇头。
“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 陆承安道,“也是如今的礼部尚书,周显。”
陆行之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敲。
周显 ——
礼部尚书,也是如今礼部侍郎周衡的顶头上司。
而沈知意,如今寄居在礼部侍郎府。
这其中,牵扯的,远比他想象得更复杂。
“你在边关时,朝中已有人暗中议论。” 陆承安道,“说沈敬之不过是一枚棋子,真正的幕后之人,是想借科场案,清除异己,安插自己的人。”
“而那‘自己的人’,是谁,你心里应该有数。”
陆行之垂下眼,指尖收紧。
“二皇子。” 他低声道。
“圣上心里,也未必不清楚。” 陆承安道,“只是,他需要一个人来承担罪名,需要一个‘杀鸡儆猴’的例子。”
“沈敬之,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书房内,一片沉默。
陆行之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他想起小时候,沈伯父摸着他的头,笑着说:“行之,你这性子,将来若做了将军,一定要记住,不要轻易信人,更不要轻易站队。”
那时的他,还不明白这句话的深意。
如今,他懂了。
“父亲当年,为何不替沈伯父说一句话?” 他抬起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压抑许久的质问。
陆承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你以为,我没说?” 他苦笑,“我在圣上跟前跪了整整一夜,磕得头破血流,换来的,不过是一句 ——”
“‘陆承安,你是武将,不该插手文官之事。’”
他缓缓闭上眼。
“从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了 ——”
“这不是一个‘说一句话’就能解决的案子。”
“这是圣上的意思。”
陆行之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 “不想管”。
如今他才知道,父亲是 “管不了”。
“那知意呢?” 他声音发紧,“当年沈家出事时,她才十五岁。她被人送到江南,是您安排的吗?”
“是。” 陆承安没有否认,“我不能救她的父亲,至少,要保住她的性命。”
“我托人将她送去江南她外祖家,对外只说她‘染病身亡’。”
“这样,她才能在那场风波中活下来。”
陆行之心中一酸。
“那我呢?” 他问,“我被您送去边关,也是为了让我远离这一切?”
“是。” 陆承安道,“你从小就和知意要好,朝中多少人看在眼里?”
“若你留在京中,以你的性子,必然会替沈家出头。”
“到那时,你以为,圣上只会迁怒沈家吗?”
他看着儿子,目光沉痛:“我不想,连你也搭进去。”
陆行之沉默了很久。
“所以,” 他缓缓开口,“这七年,我在边关拼命打仗,换来的,是我可以在大殿上,替她多说一句话的资格。”
“是。” 陆承安道。
“那我刚才说的那句话,” 陆行之低声道,“您觉得,值不值?”
陆承安看着他,许久,才叹了一口气:“值。”
“至少,你没有像我一样,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一屋子的黑暗,后悔自己什么都没做。”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种压抑已久的痛楚。
“行之。” 陆承安忽然道,“你要记住 ——”
“你可以为她出头,可以为沈家翻案,可以为你心中的不平,做任何事。”
“但你不能,拿自己的命,拿整个陆家,去赌。”
“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追在小姑娘身后跑的小世子了。”
“你是镇北侯。”
“你肩上,有更多的责任。”
陆行之缓缓点头:“我明白。”
他站起身,朝父亲深深一揖:“多谢父亲今日告知。”
“你去吧。” 陆承安摆摆手,“好好休息一晚。”
“明日起,京中的风,会更大。”
……
夜深人静。
镇国公府后院的一处小院内,灯火未熄。
陆行之坐在窗前,桌上摊着一张早已泛黄的纸。
纸上,是一幅歪歪扭扭的画 ——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牵着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小男孩的手,在一棵槐树下,笑得一脸灿烂。
画的角落里,写着两个字 ——
“阿行。”
那是很多年前,她趴在他的书桌上,一笔一画写下来的。
“阿行哥哥,你看,这是我画的我们。”
“等我们长大了,还要一起在槐树下刻字。”
“刻什么字?”
“刻‘阿行和知意,一辈子不分开’。”
……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两个字,眼底一片柔软。
“知意。”
他低声唤了一句,仿佛她就在不远处。
“你放心。”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窗外,风吹过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仿佛很多年前,那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站在树下,踮着脚,朝他挥手。
“阿行哥哥,你快回来呀!”
……
而在听雨院。
沈知意躺在床上,却迟迟无法入睡。
她翻了个身,从枕边摸出那枚小银哨,放在唇边。
她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吹。
她知道,如今的他,再也不是那个可以随叫随到的小世子了。
他有他的职责,他的战场,他的权衡。
她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任性地依赖他。
“阿行哥哥。”
她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句。
“你回来了。”
“这就够了。”
“剩下的路,我会自己走。”
她闭上眼,将那枚小银哨紧紧握在掌心。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海棠花上,映出一片淡淡的银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