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庚为证
长庚为证
言情·古代言情连载中87393 字

第三章

更新时间:2025-12-15 13:54:09 | 字数:8624 字

翌日清晨,京城下起了一场细细的春雨。
雨丝如线,斜斜地织在空中,将皇城笼罩在一片淡淡的水雾之中。街道两旁的柳条被雨水打湿,颜色愈发青翠,檐下的水珠一串串落下,敲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镇国公府。
后院的一处小院内,几株槐树已经抽出新叶,嫩绿的叶片在雨中轻轻摇曳。
陆行之站在廊下,披着一件藏青色的外袍,袍角被雨水溅上了几星湿痕。他望着院中那棵最高的槐树,目光有些出神。
这棵树,与御花园里的那棵,很像。
小时候,他总爱带着沈知意,从宫墙的狗洞里钻出去,跑到御花园里玩。那时的御花园,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个大一点的 “后院”。
他们会在槐树下捉迷藏,会在树干上刻字,会在树下分食偷偷带来的桂花糕。
“阿行哥哥,你看,这是我刻的‘知意’。”
“那我要刻在你旁边。”
“那你要刻什么?”
“刻‘阿行’啊。”
“那以后别人看到,就知道,这里有我们两个。”
……
那些话,仿佛还在耳边。
他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廊下的柱子,上面光滑一片,没有任何刻痕。
这里不是御花园,也不是沈家旧宅。
这里,是镇国公府。
是他这七年,日思夜想,却又不敢轻易踏足的地方。
“侯爷。”
林舟站在他身后,见他一直望着槐树出神,忍不住开口,“今日还要去吏部查案,再不走,怕是要下雨了。”
“已经下了。” 陆行之道。
“那也得去。” 林舟道,“圣上亲口下旨,让您协助吏部、刑部,重审科场旧案。这可是个得罪人的差事。”
陆行之 “嗯” 了一声,收回目光,转身往院外走去。
“走吧。”
……
马车在雨幕中缓缓前行。
车窗外,行人匆匆,店铺的幌子在雨中微微摇晃,偶尔有孩童追着油纸伞跑过,笑声清脆,却很快被雨声淹没。
“侯爷。” 林舟掀开车帘一角,探头进来,“咱们先去吏部,还是先去…… 沈府旧址?”
陆行之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听到 “沈府旧址” 四个字,指尖微微一动。
“先去沈府。” 他睁开眼,目光沉静,“吏部那头,有周显盯着,急也急不来。”
“是。” 林舟应了一声,放下车帘。
马车在雨中拐了几个弯,最终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前停下。
这里,曾是吏部尚书沈府所在。
如今,却换了主人。
陆行之下车,仰头看向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大门。
门楣依旧高大,朱红色的漆却已经有些剥落,门前的石狮子被雨水打湿,看起来有些斑驳。门上的匾额,已不再是 “吏部尚书府”,而是换成了一个新的姓氏 ——“温”。
温家,是这几年新崛起的世家,靠的是与二皇子的关系,短短数年,便从一个小小的从五品官员,一跃成为正三品的京堂大员。
“呵。”
陆行之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冷得像雨。
“侯爷……” 林舟看着他的神色,有些不安。
“走吧。” 陆行之收回目光,“既然来了,总得进去看看。”
他没有递拜帖,只是抬步,朝门口走去。
守门的仆役见他衣饰华贵,气度不凡,连忙上前拦住:“请问贵人高姓大名?可有拜帖?”
陆行之懒得与他们周旋,只淡淡道:“镇北侯府。”
仆役一愣,脸上的神色瞬间变了,连忙躬身行礼:“原来是镇北侯爷,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恕罪恕罪。”
“不必。” 陆行之语气淡淡,“我与你家老爷,曾有旧交,今日路过,特来拜访。”
仆役哪敢怠慢,连忙推开大门:“侯爷请 ——”
……
府内的布局,与七年前相比,已大不相同。
原本沈府的正厅,如今被温家重新修葺,桌椅换成了更为奢华的样式,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角落里摆着一对青花瓷瓶,看起来颇为气派。
只是,在陆行之眼中,这些 “气派”,却显得有些刺眼。
这里,曾经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他曾在这里,被沈敬之罚跪在厅中,因为他把沈知意的风筝放飞到了隔壁院子的屋顶上;他曾在这里,偷吃了沈夫人亲手做的桂花糕,被知意追着打了半条回廊;他曾在这里,和知意一起,在廊下看雨,说些只有小孩子才会说的傻话。
如今,那些记忆,都被一层又一层的新漆、新物,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镇北侯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
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从内堂传来。
温尚书温成业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官袍,笑眯眯地迎了出来。他四十多岁,身材微胖,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
“久闻镇北侯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温成业拱手,“快请坐。”
陆行之客气地拱手还礼:“温大人客气。”
两人分宾主坐下,下人奉上茶。
温成业一边寒暄,一边暗暗打量陆行之。
这位少年将军,年纪轻轻便封侯,手握重兵,又深得圣上器重,是京中人人想巴结的对象。只是,他性子冷傲,向来不与朝臣多有来往,今日突然造访温府,实在有些出人意料。
“不知镇北侯今日到访,有何指教?” 温成业试探着问。
“也谈不上指教。” 陆行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只是路过,想起这处宅子,曾是沈尚书旧居,一时有些感慨,便进来看看。”
他说得云淡风轻,却把 “沈尚书” 三个字咬得极重。
温成业的手指,在膝上微微一紧。
“沈…… 沈尚书。” 他干笑两声,“那都是陈年旧事了。”
“是啊。” 陆行之放下茶盏,目光淡淡,“陈年旧事。”
他环视了一圈正厅,缓缓道:“只是不知,温大人住进这宅子的时候,有没有在院子里,发现一些‘旧东西’?”
温成业心中一凛。
“旧东西?” 他装傻,“侯爷指的是……”
“比如,刻着字的槐树,写着名字的假山石,藏在廊下的小布偶之类。” 陆行之语气平静,“这些,都是小孩子玩闹时留下的东西。”
温成业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他很好地压了下去。
“沈府当年被抄,府中一切,都已收归官中。” 他道,“温某入住时,这宅子几乎是空的,哪里还有什么旧东西?”
他顿了顿,又笑道:“再说了,就算有,温某也不敢留下。那些,毕竟是罪臣之物。”
“罪臣之物。” 陆行之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温大人倒是分得清楚。”
温成业心中暗暗叫苦。
他当然知道,这宅子当年是沈敬之的。他也知道,圣上之所以把这宅子赏给他,是为了 “安抚” 他这个新晋的心腹。
只是,他没想到,镇北侯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提起 “沈尚书”。
“镇北侯少年时,与沈尚书家的小姐,倒是青梅竹马。” 温成业试探着换了个话题,“当年京中,谁不知道?”
陆行之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温成业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
“温大人倒是消息灵通。” 陆行之道。
“哪里哪里。” 温成业干笑,“都是些坊间传言罢了。”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沈尚书当年犯下那样的大错,圣上震怒,沈家一夕倾覆。如今想来,实在令人唏嘘。”
“令人唏嘘?” 陆行之似笑非笑,“不知温大人,是替谁唏嘘?”
温成业心中一紧,脸上却依旧挂着笑:“自然是替沈尚书,也替圣上。”
“哦?” 陆行之挑眉,“替圣上?”
“是。” 温成业道,“沈尚书辜负了圣上的信任,做出那样的事来,圣上心里,想必也是极为失望的。”
陆行之没有接话。
他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茶已微凉。
就像这满屋子的虚伪寒暄。
“温大人。” 他忽然放下茶盏,目光直直看向温成业,“你当年,是沈尚书一手提拔起来的,对吗?”
温成业一愣。
“是……” 他勉强笑了笑,“沈尚书当年对温某有知遇之恩,只是后来…… 唉。”
“后来,你却成了指证他的人之一。” 陆行之道。
温成业脸色一变。
“侯爷慎言。” 他连忙道,“当年的案子,是圣上亲审,证据确凿。温某不过是…… 按事实说话。”
“事实?” 陆行之轻声重复。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厅中,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幅画上。
那是一幅山水画,画得并不算出众,却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温大人,这画,是你自己买的?” 他问。
“是……” 温成业有些不明所以。
“我记得,这画,当年挂在沈府的书房里。” 陆行之道,“是沈伯父最喜欢的一幅。”
温成业心中一惊。
他当然知道这幅画的来历。
当年沈府被抄,他借着自己 “曾经是沈尚书门生” 的身份,向负责抄家的官员 “求” 来了这幅画。他本以为,这不过是一件小事,却没想到,镇北侯竟然认得。
“这……” 温成业勉强笑道,“侯爷记错了吧?这画,是温某在书画斋里买的。”
“是吗?” 陆行之转头,看向他,“那可真巧。”
他走近几步,抬手,轻轻抚了抚画轴边缘。
“这画轴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沈’字。” 他道,“是沈伯父年轻时,亲手刻的。”
温成业脸色瞬间白了。
他当然知道那一个 “沈” 字。
他曾经,无数次想把它磨掉,却又舍不得这画轴的质地。
“侯爷,这……”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温大人。” 陆行之收回手,目光冷冷,“你住进这宅子,用着沈家的东西,说着‘罪臣之物’的话,心里,会不会觉得不安?”
温成业心中一凛。
“侯爷这是何意?” 他强自镇定,“温某不过是……”
“不过是踩着恩人的尸骨,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陆行之淡淡道。
温成业猛地站起身:“侯爷!”
他的脸色涨得通红,却又不敢真的与陆行之翻脸。
“镇北侯乃朝廷重臣,说话还请三思。” 他咬着牙,“若传出去,让人误会温某忘恩负义,那可就……”
“你怕被人误会?” 陆行之笑了一声,“那当年,你指证沈伯父的时候,怎么不怕被人误会?”
温成业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厅内,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侯爷。” 林舟站在门口,见势不妙,忍不住出声提醒,“吏部那边,怕是已经在等您了。”
陆行之看了温成业一眼,语气恢复了平静:“今日叨扰温大人,是我唐突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处,他忽然停下。
“温大人。” 他背对着温成业,声音不高,却清晰,“当年的事,我会查。”
“你最好祈祷,你说的‘事实’,真的是事实。”
说完,他迈步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温成业站在厅中,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知道,镇北侯不是在 “拜访” 他。
他是在警告他。
……
雨,还在下。
马车离开温府,沿着原路返回。
林舟掀开车帘,探头进来:“侯爷,刚才那番话,怕是把温成业得罪死了。”
“我来京中,不是为了讨好谁。” 陆行之道。
“可温成业是二皇子的人。” 林舟道,“您这一来,等于当众打了二皇子的脸。”
“我打的是他的脸。” 陆行之闭上眼,“不是二皇子的。”
林舟一愣。
“你记住。” 陆行之道,“在朝堂上,最忌讳的,就是把话说死。”
“我今日,只是提醒他 —— 有人在查。”
“至于他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做什么,那是他自己的事。”
林舟想了想,点头:“属下明白了。”
马车在雨中前行,很快便到了吏部衙门前。
陆行之收起思绪,掀帘下车,迈步走了进去。
……
同一时刻,礼部侍郎府。
听雨院。
沈知意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本旧书,目光却落在窗外的雨幕上。
雨丝密密斜斜,打在窗棂上,发出细微的声响。院子里的海棠花被雨水打落了几片花瓣,落在青石地面上,被水浸湿,颜色愈发鲜艳。
“小姐。”
苏嬷嬷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走进来,“春雨凉,喝点姜汤暖暖身子。”
“谢谢苏嬷嬷。” 沈知意接过,捧在手心。
碗沿温热,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小姐,您从早上起,就一直发呆。” 苏嬷嬷忍不住道,“是不是在想…… 宫里的事?”
沈知意轻轻 “嗯” 了一声。
“我总觉得,” 她低声道,“圣上突然提起我,不会只是随口一说。”
“圣上是天子,心思难测。” 苏嬷嬷叹了口气,“咱们还是少猜为妙。”
沈知意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在碗沿轻轻摩挲着,目光却落在桌上的一只旧木箱上。
那是她从江南带回京城的,里面装着她在沈家时的一些旧物 —— 几本翻得卷边的书,几件已经有些褪色的小衣裳,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儿。
她放下姜汤,起身走到桌边,将木箱打开。
箱子一打开,一股淡淡的樟香扑面而来。
她伸手,在里面翻了翻,翻出一只已经有些破旧的纸鸢。
纸鸢是燕子形状的,翅膀上画着两只小小的眼睛,已经有些模糊。
她指尖轻轻拂过那两只眼睛,眼底浮现出一丝柔软。
“小姐,这不是当年侯爷给您做的那只纸鸢吗?” 苏嬷嬷道,“被风吹到隔壁院子的那只。”
“嗯。” 沈知意点头。
她记得很清楚。
那天风很大,她和阿行哥哥在院子里放风筝。她拉着线,跑得气喘吁吁,纸鸢却总是飞不高。
“你放我来。” 陆行之夺过线轴,“你站在那里,不许动。”
他用力一拉,纸鸢晃晃悠悠地飞了起来,越飞越高。
“阿行哥哥,你看!” 她仰着头,笑得眼睛都弯了,“它飞起来了!”
“那当然。” 陆行之得意洋洋,“也不看看是谁放的。”
谁知,一阵大风刮过,线突然断了。
纸鸢摇摇晃晃地飞过院墙,落到了隔壁院子的屋顶上。
沈知意当时就急哭了:“那是你给我做的……”
“别哭别哭。” 陆行之连忙安慰她,“我去给你拿回来。”
那天,他真的翻墙过去,从隔壁院子的屋顶上,把那只纸鸢取了回来。
只是,他自己却从屋顶上滑了下来,摔在泥地里,满身是泥,还被沈敬之罚跪了半个时辰。
“阿行哥哥,你疼不疼?” 她站在他身后,小声问。
“不疼。” 他咬着牙,“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小伤算什么。”
“那你下次,还会帮我把风筝拿回来吗?”
“当然会。”
“那要是……” 她想了想,“要是有一天,我被人带走了,你也会来把我找回来吗?”
“会。” 他想也不想地回答,“不管你被带到哪里,我都会把你找回来。”
……
她轻轻闭上眼。
那时候的他,是真的会的。
可后来,她真的被人带走了。
他却不在。
“小姐。” 苏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一酸,“老奴去给您再添点姜汤。”
“嗯。” 沈知意点头。
苏嬷嬷转身离开,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沈知意把纸鸢放回箱子里,又继续翻。
翻着翻着,她的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将那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枚小小的银哨。
哨身已经有些发旧,边缘却被磨得光滑发亮。
她指尖一紧。
这是他送她的。
她下意识地将哨子放到唇边,轻轻吹了一下。
“呜 ——”
一声清脆的哨音响彻小院。
雨声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压了下去,只剩下那一声尖锐而清亮的声音,在屋檐间回荡。
她自己也被吓了一跳,连忙停了下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
没有人翻墙进来,没有人从廊下跑过来,也没有人一边喘气一边笑着说:“知意,我来了。”
她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哨子,眼底渐渐浮上一层水雾。
“阿行哥哥。”
她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句。
“你说过,只要我吹哨子,你就会来。”
“可是这一次,你没有来。”
“是因为,你听不见了吗?”
“还是因为,你已经不想再听见了?”
……
镇国公府。
后院的槐树下,一个小厮正抱着一堆柴火从廊下走过,忽然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哨声,从雨幕中传来。
他愣了一下,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哨声很轻,很遥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奇怪。” 他挠挠头,“这是谁在吹哨子?”
他四下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到,便抱着柴火,匆匆离开了。
不远处的廊下,陆行之站在阴影里,手中握着那幅小小的画,目光落在院外的雨幕上。
他没有听到哨声。
或者说,他听到了,却以为那只是自己的幻觉。
“侯爷。”
林舟从外面走进来,“吏部那边的人说,您要是现在过去,他们可以立刻开案卷。”
“嗯。” 陆行之收起画,“走吧。”
他迈步朝院外走去,没有再回头。
……
午后,雨渐渐小了。
礼部侍郎府。
沈知意将那枚小银哨重新放回箱子里,合上箱盖。
她知道,自己不该再沉溺于过去。
她回来,不是为了怀念童年,而是为了查清真相。
“小姐。”
苏嬷嬷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进来,“若岚小姐说,这是她特意让小厨房给您做的。”
“替我谢谢她。” 沈知意接过。
莲子羹温热,入口微甜。
她喝了一口,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和阿行哥哥在廊下分食桂花糕的情景。
那时候,他们总是抢着吃最后一块。
“知意,你少吃一点,你都快成小胖子了。”
“那你还抢?”
“我是帮你吃。”
“那你为什么不帮别人吃?”
“因为我只喜欢你。”
……
她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念头甩开。
“苏嬷嬷。” 她忽然道,“我想出去走走。”
“现在?” 苏嬷嬷一愣,“雨还没完全停呢。”
“我想出去透透气。” 沈知意道,“在院子里待久了,总觉得闷。”
苏嬷嬷想了想,点头:“那老奴给您拿件斗篷。”
……
侍郎府外,雨已经变成了细细的雨丝。
沈知意披着一件淡灰色的斗篷,沿着街边缓缓走着。
街上行人不多,大多缩在屋檐下躲雨。偶尔有马车驶过,车轮压过积水,溅起一串水花。
她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随意地走着。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面不远处,是一条熟悉的街道。
街道尽头,那座高大的门楣,即使隔着雨幕,她也认得。
那是 —— 沈府旧址。
她指尖一紧。
她本不该来的。
她知道,这里已经换了主人,她如今只是一个寄居在别人府中的表小姐,没有资格再站在那门前。
可她的脚,却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走到街对面,她停下了。
她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雨幕中,远远地望着那座大门。
门上的匾额,已经换了。
“温府” 两个字,在雨中泛着冷冷的光。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里,曾经是她的家。
是她从出生起,一直生活到十五岁的地方。
是她和阿行哥哥一起玩耍的地方。
如今,却成了别人的 “温府”。
“小姐……” 苏嬷嬷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的侧脸,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沈知意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大门,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它的轮廓。
她仿佛又看到,小时候的自己,穿着鹅黄色的小袄,从那扇门里跑出来,扑进一个高大的身影怀里。
“父亲 ——”
“慢点跑,别摔着。”
“我才不会摔呢!”
“那也得小心。”
……
她的眼眶,渐渐红了。
“小姐,咱们回去吧。” 苏嬷嬷低声道,“这里,已经不是当年的沈府了。”
“我知道。” 沈知意的声音很轻,“我只是…… 想再看一眼。”
她看了很久,久到雨丝渐渐停了,久到街对面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在仆役的簇拥下,从门里走出来。
他抬头,目光不经意地,与街对面的沈知意对上。
那一瞬间,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沈知意的指尖,猛地收紧。
她认得他。
温成业。
当年,她父亲最信任的门生之一。
当年,在朝堂上,指证她父亲的人之一。
“那不是……” 苏嬷嬷也认出了他,声音不由自主地发紧。
沈知意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意。
“苏嬷嬷。” 她低声道,“我们走吧。”
“可是小姐 ——”
“他已经不认得我了。” 沈知意道。
温成业站在门前,看着街对面那个披着斗篷的少女,总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老爷,您在看什么?” 仆役问。
“没什么。” 温成业收回目光,“上车吧。”
马车缓缓驶离。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才缓缓转身。
“小姐。” 苏嬷嬷看着她,“您刚才,是不是……”
“我没事。” 沈知意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苏嬷嬷,你说 ——” 她忽然问,“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恩人都能背叛,他会怕报应吗?”
苏嬷嬷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老奴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沈知意轻声道,“但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会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她抬头,望向远处的天空。
雨已经停了,云层被风吹开了一条缝隙,一缕淡淡的阳光,从缝隙中漏了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映出一片微弱的光。
“走吧。” 她道,“我们回去。”
……
傍晚时分,吏部衙门。
陆行之从里面出来,脸色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侯爷。” 林舟迎上去,“怎么样?”
“案卷被人动过手脚。” 陆行之道,“关键的几页,不见了。”
“什么?” 林舟一惊,“这可是圣上亲下的旨意,谁这么大胆?”
“你说呢?” 陆行之冷笑一声。
林舟心中一凛。
“是…… 二皇子那边?”
“不一定。” 陆行之道,“也可能是,有人想让我们以为,是二皇子那边。”
他抬头,望向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
“这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自作聪明的人。”
“侯爷,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舟问。
“回府。” 陆行之道,“有些事,得从长计议。”
他顿了顿,又道:“顺便,让人去查一下,今日温成业的行踪。”
“是。” 林舟应了一声。
……
夜幕降临,京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
礼部侍郎府,听雨院。
沈知意坐在灯下,将那只旧木箱重新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那是她父亲当年的手札。
上面记录着一些日常琐事,也记录着他对朝堂局势的一些看法。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指尖在那些熟悉的字迹上轻轻划过。
忽然,她的目光停住了。
手札的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字 ——
“衡儿年幼,不懂人心险恶。若有一日我不在了,望他能记得,为官者,当以民为本,以心为秤。”
“若有人问起科场之事,让他记住 ——”
“考题泄露,非一人之过。”
“背后之人,不在朝堂之上。”
“而在 ——”
后面的几个字,被人用墨块重重涂掉了,只留下一片乌黑。
沈知意的指尖,微微发颤。
她知道,这几行字,是父亲出事前写下的。
她也知道,那被涂掉的几个字,一定写着一个名字。
一个,足以让整个朝堂震动的名字。
“父亲……”
她低声唤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灯光摇曳,映在她脸上,将她眼底的迷茫与坚定,一并照亮。
……
镇国公府。
陆行之坐在书房内,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语 ——
“今日午时,温成业在府中接待镇北侯。午后,离府,前往二皇子府。”
“傍晚,镇北侯离吏部,回府。”
“同一时间,礼部侍郎府表小姐沈氏,出府,于沈府旧址对面停留片刻。”
“温成业出府时,与沈氏遥遥相对。”
陆行之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她去了沈府旧址。”
他低声道。
“是。” 林舟道,“属下按您的吩咐,派人盯着温成业,没想到会看到沈小姐。”
“她看到温成业了?” 陆行之问。
“是。” 林舟道,“两人隔街相望,不过温成业似乎没有认出她。”
“他当然认不出。” 陆行之冷笑,“他当年,站在朝堂上指证沈伯父的时候,眼里只有自己的前程。”
他合上密报,目光深沉。
“林舟。”
“在。”
“从今日起,派人暗中保护沈小姐。” 陆行之道,“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是。” 林舟应道。
“还有。” 陆行之道,“查一下,七年前,是谁,把她从沈府接走的。”
“属下这就去办。”
林舟退下后,书房内又恢复了安静。
陆行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拂面,带着雨后的凉意。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天空。
那里,有一颗星星,孤零零地挂在天边,微弱,却倔强地亮着。
“知意。”
他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句。
“你放心。”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站在雨里。”
“你想去看的地方,我陪你去。”
“你想知道的真相,我陪你查。”
“你想做的事 ——”
“我陪你一起,做到底。”
窗外,风吹过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仿佛很多年前,那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站在树下,踮着脚,朝他挥手。
“阿行哥哥,你快回来呀。”
“我在这里。”
他在心里,轻声回答。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