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辞:深宫,与君归
公主辞:深宫,与君归
言情·古代言情连载中34242 字

第一章:棠落惊城

更新时间:2026-03-30 15:12:10 | 字数:2170 字

大雍永和十七年,暮春。
上阳宫的棠梨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压满了枝头,像是谁把云霞裁碎了挂在枝桠间。风一过,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的雪。
五岁的姜蘅跪在血泊里,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在对自己笑的人,忽然就倒下了。
她其实记不清母亲的面容了。往后的许多年里,她在梦里反复见到那个场景,可母亲的脸永远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雨后的雾气,怎么用力都看不清楚。她记得的只有声音,和那片无边无际的、铺天盖地的红。
“蘅蘅,跑。”
母亲的手很凉。那双手曾经握着她的小手教她写字,曾经在冬夜里把她裹进狐裘里抱在胸前,曾经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可此刻那双手只有力气把她往后推,推向那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暗道。
“不要回头。”
姜蘅没有回头。
她跌跌撞撞地跑,膝盖磕在石板缝里,掌心蹭破了皮,血和泥混在一起。她听见身后传来兵戈相击的声音,听见有人厉声呼喝,听见一声极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掐断的闷哼。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只有风穿过暗道洞口发出的呜呜声,像有人在哭。
暗道很长,长得像一辈子。姜蘅跑到尽头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从一堆枯枝败叶里爬出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她站在陌生的山野间,茫然四顾,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她不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母亲说过,那是一个很远很远的、有很多很多棠梨花的国家。
“蘅蘅,如果有一天,娘亲不在你身边了,你就往北走。一直往北走。走到看见大片大片的棠梨花,就安全了。”
可是北在哪里?
五岁岁的姜蘅站在星空下,转了三个圈,发现每一棵树都长得一模一样。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哭。
她答应了母亲不哭的。
城门是在第三日关上的。
安国的叛乱来得又快又急,像一场山火,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烧遍了半壁河山。
姜蘅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自己的肚子很饿,饿得前胸贴后背。她蹲在城外的破庙里,把从地上捡来的半块干馒头掰碎了泡在雨水里,一点一点地抿进嘴里。馒头已经馊了,可她不敢吐出来,因为这是她两天来唯一的吃食。
破庙里还住着几个乞丐,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羊羔。其中一个断了半条胳膊的老乞丐往她这边挪了挪,把一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红薯干塞进她手里。
“丫头,你爹娘呢?”
姜蘅咬着红薯干,不说话。
“死了吧,看她这样。”另一个年轻些的乞丐嗤笑一声,“这年头,死个把人算什么。城里头那位新皇登基,听说杀了一整座宫的人,连女人孩子都没放过。”
“啧啧,造孽啊。”
“造什么孽,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老乞丐没理他们,只是把自己的破棉袄脱下来,披在了姜蘅身上。棉袄上有股浓烈的酸臭味,可姜蘅没有躲。她已经三天没有睡过觉了,一闭上眼睛就是那片红。
“睡吧。”老乞丐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她的头顶,“到了那头就好了。”
姜蘅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她只记得自己好像又看见了母亲。母亲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月白色衣裳,头发散着,没有梳髻,脸上沾了血,可还是在笑。
“蘅蘅,跑。”
她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破庙外面有人声,很嘈杂,像是有很多人往这边来了。乞丐们纷纷爬起来往外看,然后齐齐愣住了。
是一队骑兵。
黑甲银盔,马身上披着暗红色的战袍,旗幡上绣着一个她认不出来的字。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将军,满脸络腮胡子,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破庙里的乞丐们,眉头皱了起来。
“都搜过了?”
“回将军,搜过了,没有。”
“再搜。”将军的声音很冷,“皇后的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位的女儿,不可能凭空消失了。”
姜蘅不知道“那位”是谁,也不知道“皇后”是谁。她只是本能地觉得害怕——这些人在找人,找一个小女孩。和那天晚上追在她们身后的人一样。
她又开始跑了。
她从破庙的后墙翻出去,踩着碎瓦片跌进了后面的草丛里。膝盖上的旧伤又裂开了,疼得她直抽气,可她不敢停。她拼命地跑,跑过田埂,跑过溪流,跑进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竹林里。
竹叶遮天蔽日,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姜蘅终于跑不动了,靠着竹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全是血,指甲缝里嵌着泥和碎石子。
有人在哭。
她愣了一下,才发现哭的人是自己。她明明答应了母亲不哭的,可眼泪就是止不住,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泥土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在这里!”
她猛地抬头,一个士兵从竹林里钻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值钱的宝贝。
“找到了!在这儿!”
姜蘅转身想跑,可腿已经软了,刚迈出一步就摔倒在地。她听见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把她整个人拎了起来。
姜蘅闭上眼睛,咬紧了牙关。
母亲说过,不可以哭。不可以求饶。不可以让那些人看到她的害怕。
“就是她?”将军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和画像上的一样?”
“应该是,将军您看,她脖子上这颗朱砂痣,和画像上一模一样。”
将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姜蘅感觉到自己被放了下来。一只大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来。
将军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像。”他忽然说了一个字,声音里有些姜蘅听不懂的东西,“像她母亲。”
他松开了手,站起身来,对身边的人吩咐:“送回上阳宫,交给皇后。路上仔细着些,别磕了碰了。这是皇后要的人,出了差错,你们担待不起。”
骑兵队掉头北上,姜蘅被放在了一匹马的背上,用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她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这些人要把她带到哪里去,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她只记得将军说的那个词——
“上阳宫。”
母亲说过,上阳宫是棠梨花最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