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辞:深宫,与君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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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古代言情连载中34242 字

第二章:母亲的故乡

更新时间:2026-04-01 09:02:52 | 字数:2510 字

阳宫里的棠梨花果然很多。
姜蘅被带进这座巍峨宫城的时候,正是棠梨花开得最好的时节。漫天的花瓣像雪一样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她仰起头,看见一树一树的白,忽然想起了母亲说过的话。
“蘅蘅,娘亲的故乡也有棠梨花。等战事结束了,娘亲带你回去看。”
可是母亲没有故乡了。母亲就是故乡。
引路的太监脚步很快,姜蘅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被人梳过了,可脚上的鞋还是太大了,走一步掉半步,她只好把脚趾蜷起来勾着鞋底走。
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走过一条又一条的廊。每一道门都有士兵把守,每一个拐角都站着垂手而立的宫人。姜蘅觉得这个地方大得像一个迷宫,又像一个笼子——一个用金子和玉石砌成的、巨大无比的笼子。
最后一道门是朱红色的,上面嵌着铜钉,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太监在门前站住了,弯下腰来,用一种姜蘅听不懂的语气说:“小娘子,到了。皇后娘娘在里面等你。”
门被推开了。
姜蘅走进去,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满殿的金碧辉煌,而是窗边站着的那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侧脸的线条柔和得像三月的水波。她正低头看着窗台上的一盆海棠花,听见脚步声,慢慢地转过头来。
姜蘅看见了一双很好看很好看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忽然红了。
皇后沈蘅华在看见那个小女孩的瞬间,就知道自己没有找错人。
那个孩子站在殿门口,瘦得像一根被风吹折的芦苇,衣裳是新的,可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她的脸上还有伤,额头上一道结痂的疤痕,嘴角也破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她没有哭,也没有害怕。她就那样直直地站着,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被围困的小兽,明明已经走投无路了,却依然不肯低下头来。
像极了她的母亲。
沈蘅华的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她想起来了。想起十七年前,她和那个叫孟娇姮的女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时候她们都还小,一个是无权郡王的嫡女,一个是刚新晋状元的女儿。她偏要拉着她到御花园看棠梨树。
孟娇姮总是那么活泼,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蘅华。”
“好巧,我叫孟娇姮。我们都有一个姮字。”
“姮娥仙子的姮。”沈蘅华纠正她,“你的姮和我的蘅,不是同一个字。”
“是吗?”孟娇姮歪着头想了想,忽然伸出手来,“那我们也算有缘分。做朋友吧。”
那是永和元年的春天,棠梨花开得像一场大雪。
而现在,永和十七年的春天,孟娇姮的女儿站在她面前,瘦得像一根被风吹折的芦苇。
沈蘅华蹲下身来,和那个小女孩平视。她伸出手,轻轻擦掉了小女孩脸上的灰,指腹触到那道疤痕的时候,她感觉到那个孩子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小女孩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姜蘅。”
沈蘅华愣了一下:“你也叫蘅?”
“我娘说,她的故乡有个密友的名字里有蘅,是她在远方唯一的念想。”小女孩顿了顿,“她说我和那个姨姨都是她的珍宝。”
沈蘅华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一把将小女孩搂进了怀里,搂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小女孩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脸埋进了她的肩窝里。
她没有哭。只是把手指攥住了沈蘅华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沈蘅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我会照顾你。我会保护你。没有人能再伤害你。”
小女孩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很久,沈蘅华感觉到自己的肩窝里有什么东西洇湿了。
不是眼泪。是雨水。
外面下雨了。
皇帝萧宪来坤宁宫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他的皇后坐在床沿上,怀里抱着一个瘦小的女孩,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曲子。女孩已经睡着了,眉头却还是皱着的,像是梦里也在害怕什么。
萧宪放轻了脚步,走到皇后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
“就是她?”他压低声音问。
沈蘅华点了点头。
萧宪沉默了一会儿。他是大雍的天子,二十岁登基,如今已经在位九年。他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可看着那个孩子紧皱的眉头,他心里还是软了一下。
“安国那边的情况,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沈蘅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姜凛焕——安国叛军首领,已经登基称帝。前朝皇室血脉,除了这个孩子,全部被杀尽了。”
“你的意思是……”
“我要留下她。”沈蘅华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丈夫,“恒郎,我要留下她。”
萧宪看着妻子通红的眼眶,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那个叫孟娇姮的女人和妻子之间的关系——那是比亲姐妹还要亲的情分。这些年妻子身体一直不好,太医院的药吃了无数也不见好转,可每次收到安国来的信,她都能高兴好几天。
现在那个人不在了。只留下了一个孩子。
“留下可以。”萧宪说,“但不能以安国公主的身份。安国那边的新皇已经递了国书,要求和亲。如果我们收留前朝余孽,就是给了他们开战的借口。”
“我知道。”沈蘅华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头发,“我已经想好了说辞。”
“什么说辞?”
“下个月我去护国寺祈福,对外就说在寺里遇到了这个孩子。她是寺里收养的孤儿,偶然救了我一命。护国寺的方丈说她是我的贵人,能治我的病,所以我将她带回宫中养在身边。”
萧宪挑了挑眉。他知道妻子一向聪慧,可这个说辞……“贵人”这个说法未免太过牵强了些。
“你的病太医院都束手无策,一个孩子能治?”
“所以才可信。”沈蘅华微微一笑,“太医治不好的病,被一个孩子治好了——这难道不是天意?天子是天命所归,我的病被贵人治愈,也是天命。谁会质疑天命?”
萧宪被她说服了。他从来就拗不过自己的皇后。
“好。那就依你说的办。”他弯下腰,伸手捏了捏那个女孩的耳垂,“那封号呢?总不能让她以平民之身住在宫里。”
“我想好了。”沈蘅华的目光柔和下来,“就叫她……嘉宁。嘉善的嘉,安宁的宁。封号嘉宁公主。”
萧宪愣了一下:“公主?她不是皇室血脉,封公主恐怕朝臣会有议论。”
“所以才需要你。”沈蘅华仰起头,看着自己的丈夫,目光里带着几分恳求,几分撒娇,“你是皇帝,你说她是公主,她就是公主。谁敢议论?”
萧宪失笑。他想起自己当年力排众议立沈蘅华为后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场景——满朝文武跪在太和殿前反对,说他娶一个没有背景的小官之女为后不合祖制。可他就是要娶她。
十七年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好。”他低下头,在妻子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你说什么就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