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状元爹爹
永和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正月里才过了年,太液池的冰就化了,御花园里的棠梨树冒出了密密匝匝的花苞,一粒一粒的,像谁把碎玉缀在了枝头。
沈蘅华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的一角,看着外面陌生的街景。
京城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也热闹得多。街两边的铺子鳞次栉比,卖什么的都有。她一样一样地看过去,眼睛几乎忙不过来。
“蘅华,别掀帘子。”父亲沈明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几分无奈。
沈蘅华乖乖地放下帘子,可过了不到片刻,又忍不住掀开了一条缝。
“爹爹,京城的街好宽啊,比咱们县里的宽三倍都不止。”
沈明远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女儿——十岁的沈蘅华穿着一件半新的藕荷色小袄,头发梳成两个丫髻,用同色的发带系着,一张小脸干干净净的,眼睛又黑又亮。他叹了口气,目光里有疼爱,也有一闪而过的心疼。
“蘅华,等会儿进了宫,你可不能这样东张西望的。今日是殿试放榜,陛下要亲自召见新科进士,爹爹带你入宫已经是破例了,你不能乱跑,知道吗?”
“知道了。”沈蘅华乖巧地点头,然后又问,“爹爹,陛下长什么样?”
“陛下……”沈明远顿了顿,“陛下是天颜,不是我们能随便议论的。”
“那太子殿下呢?我听隔壁大娘听说太子殿下只比我大一点?”
“蘅华。”沈明远的语气严肃了一些,“进了宫,不要乱看,不要乱问,不要乱说话。记住了吗?”
沈蘅华抿了抿嘴,把一肚子的问题都咽了回去。
“记住了。”
马车穿过朱雀大街,从承天门进入皇城。沈蘅华感觉到车轮下的路面变得更加平整了,掀开帘子一看,外面已经换成了宽阔的青石大道,两边站着持戟的卫士,一动不动的,像泥塑的。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
沈明远是永和元年的新科状元。这五个字说起来轻巧,可背后的分量,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出身寒门,祖上三代都没有出过一个秀才。父亲是个乡村塾师,靠着几亩薄田和教书的束修养活一家老小。沈明远从小就聪明,十里八乡的人都叫他“神童”。可“神童”这个名头,在科举面前一文不值。他十五岁考中秀才,十八岁中举人,然后就开始了他漫长的会试之路。
一年,两年,三年……他考了整整八年。
八年里,他的母亲病故了,他的妻子——沈蘅华的母亲——因为受不了清贫的日子,在一个冬夜里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那时候沈蘅华才四岁,抱着父亲的腿问“娘去哪儿了”,沈明远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娘走了。”
他没有再娶。
从那以后,他走到哪里都带着女儿。教书的时候把她放在学堂的角落里,赴京赶考的时候把她托付给邻居,可每次时间一长,他就想得不行,最后还是把她带在了身边。
沈蘅华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长大的。她跟着父亲从一个县城到另一个县城,从一个书院到另一个书院。她见过父亲在寒冬腊月里抄书抄到手指冻裂,见过父亲在盛夏酷暑里读书读到汗湿衣背,也见过父亲在放榜那天站在榜单前,从第一名看到最后一名,然后沉默地转身离开。
八年。第八年,永和元年的春闱,沈明远终于中了。会试第一,殿试第一。状元及第。
消息传来的那天,沈明远坐在客栈的床沿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隔壁房间,把正在写大字的沈蘅华抱了起来。
“蘅华,爹爹中了。”
沈蘅华被抱得高高的,低头看着父亲。她发现父亲的眼睛红了,可她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哭。
“爹爹,那你是不是要做大官了?”
“嗯。”
“那我们是不是不用再搬家了?”
沈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苦。
“嗯,不搬了。”
他把女儿放下来,转过身去,假装去看窗外的风景。沈蘅华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她没有问为什么。她已经学会了不去问那些父亲不想回答的问题。
马车在宫门前停了下来。
沈明远翻身下马,把沈蘅华从车上接下来。他低头替女儿整了整衣领,又检查了一遍她的发髻,确认一切都妥帖之后,才直起身来。
“跟着我,不要乱跑。”
“嗯。”
宫门高大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朱红色的门扇上嵌着铜钉,每一颗都有碗口那么大,在日光下闪闪发亮。门洞很深,走进去之后,连说话都有回音。
沈蘅华跟在父亲身后,一步一步地走。她的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不敢东张西望,可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两边瞟——高墙、深廊、持戟的卫士、垂手而立的太监……这个地方的一切都比她想象中要大,也要冷。
她忽然有些想念县里那个小小的院子。院子虽然破,可墙根下长着她种的指甲花,窗台上晒着父亲写的字帖,灶房里永远温着一壶水。
这里什么都没有。
引路的小太监把他们带到了御花园旁边的一间偏殿里。殿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都是今天殿试放榜后等着陛下召见的新科进士和他们的家眷。沈明远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沈蘅华安置在身边。
“爹爹要去那边和同科说几句话,你坐在这里不要动,好不好?”
“好。”
沈明远走了。沈蘅华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悬在半空,够不着地。她晃了晃腿,又觉得不端庄,赶紧停住了。
旁边几个官员家眷正在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她听见。
“听说今年的状元是个寒门出身的,姓沈,叫什么来着……”
“沈明远。听说考了八年才中的。”
“八年?那年纪不小了吧?”
“倒也不算大,三十出头。不过听说家里穷得很,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啧啧,状元又怎么样?没有根基,在朝里也难立足。”
“可不是嘛,一个从九品的秘书省正字,不知道要熬多少年才能出头。”
沈蘅华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有一块补丁,是她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她下意识地把两只脚并拢了一些,想把那块补丁藏起来。
可补丁就在那里,藏不住的。就像“寒门”这两个字,也藏不住的。
她忽然觉得这座偏殿好大,大得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你是哪家的?”
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脆生生的,像春天里刚冒出来的新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