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棠梨树下的“小狐狸”
沈蘅华抬起头,看见一个小女孩站在她面前。
那个女孩比她矮了小半个头,大约七八岁的样子,穿一件石榴红的小裙袄,领口和袖口都绣着金线缠枝纹,腰上系着一块白玉佩,脚上蹬着一双绣了蝴蝶穿花的小靴子。她的皮肤不似京城女孩那样白皙,带一点浅浅的小麦色,像晒足了日光的麦田。五官明丽张扬,眉毛浓而飞扬,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刚摘下来的杏子,里面盛满了好奇和笑意。
她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和这座宫殿格格不入的气息——不是拘谨,不是敬畏,而是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鲜活。
沈蘅华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是哪家的?”小女孩歪着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衣裳的补丁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像是没有看见一样,“我叫孟娇姮。你叫什么?”
“沈蘅华。”
“沈蘅华?”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你也有一个姮字!好巧!”
她说着,毫不客气地在沈蘅华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两条腿晃了晃,发现够不着地,干脆大大方方地晃着,一点都不在意。
“我爹爹说我的名字里有姮娥仙子,你的也是吗?”孟娇姮问。
“不是的,蘅芜的蘅。一种香草。”
“那是什么?”孟娇姮歪头,“我爹爹说,蘅是一种很香的草,长在水边的。他说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像蘅草一样,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活得好好的。”
孟娇姮看着她,听得专心致志,沈蘅华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少女有些好笑,她明明只是在说自己名字的来历,可她看起来像是在听一件天大的事。“虽然不一样,也算有缘分的,做朋友吧。”
“你也是跟着你爹爹来的吗?”沈蘅华问。
“对啊!”孟娇姮点点头,“我阿爹是外藩郡王,陛下召他来京议事,我就跟着来了。你爹爹呢?”
“我爹爹是新科状元。”
“状元?”孟娇姮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就是考第一名的那个?”
“嗯。”
“哇——”孟娇姮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叹,“那你爹爹好厉害啊!”
沈蘅华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孟娇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歪着头看了看她,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沈蘅华摇头。
“有的。”孟娇姮很笃定地说,“你的眉毛是这样的——”她伸出两根食指,把自己的眉毛往下压了压,“皱着的。”
沈蘅华被她这个动作逗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看,笑了吧?”孟娇姮得意地拍了拍手,“我阿爹说,人不开心的时候就要笑一笑,笑着笑着就真的开心了。”
“你阿爹说得对。”沈蘅华说。
“那当然,我阿爹什么都是对的。”孟娇姮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脸上有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可那种骄傲并不让人讨厌,反而让人觉得……很真。
沈蘅华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座偏殿好像没有那么大了。
“你是从外藩来的?”她问。
“对啊,我从小在外藩长大。那里有特别大的草原,骑马跑一天都跑不到头。还有一条河,河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我阿爹说,那条河一直往南流,流着流着就到了京城。”
“你会骑马?”
“当然会啦!”孟娇姮说到这个,整个人都来了精神,“我五岁就会骑马了。我阿爹有一匹枣红色的马,可高可高了,我第一次骑的时候吓得直哭,后来就不怕了。我现在能骑着马在草原上跑,风呼呼地从耳边过,可好玩了。”
沈蘅华听着她说话,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茫茫的草原,奔腾的骏马,一个小女孩骑在马背上,笑得肆无忌惮。那是她从来没有见过,也从来没有想象过的世界。
“京城好没意思。”孟娇姮忽然压低了声音,凑到沈蘅华耳边说,“到处都是墙,走两步就撞墙,抬头只能看见头顶那一小块天。在外藩,天是一整片的,从这边到那边,到处都是天。”
沈蘅华被她这个形容逗笑了:“那你在京城住得惯吗?”
“住不惯。”孟娇姮很诚实地摇头,“可阿爹说我们得住一阵子,没办法。不过——”她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蘅华,“我认识了你,以后就有意思啦!你住在哪里?我能去找你玩吗?”
“我……”沈蘅华犹豫了一下,“我爹爹还没安排好住处,我也不知道会住在哪里。”
“那没关系!”孟娇姮摆摆手,“你告诉我你住在哪里了,我就去找你。或者你来找我也行,我住在驿馆里,可大了,就我一个人,无聊死了。”
“好。”沈蘅华点了点头。
孟娇姮高兴了,从椅子上跳下来,拉起沈蘅华的手:“走,我带你去看御花园里的棠梨树!我昨天去看了,已经有花苞了,可好看了。”
“可是——”沈蘅华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方向。沈明远正在和几个同年说话,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回来。
“别可是了,走嘛!”孟娇姮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就往外走,“就在旁边,走不丢的。”
沈蘅华被她拉着,踉踉跄跄地出了偏殿。
御花园比沈蘅华想象中要大得多。孟娇姮拉着她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过一条鹅卵石铺的小径,绕过一座假山,然后——
沈蘅华愣住了。
那棵棠梨树就站在她面前。它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棵树都要大。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出去,铺开了一片巨大的树冠。而最让人挪不开眼睛的,是那些密密匝匝的花苞——一粒一粒的,白里透着一点粉,缀满了枝头,像谁把一整条银河裁碎了挂在上面。
“好看吧?”孟娇姮站在她身边,仰着头看那棵树,语气里有几分得意,好像这棵树是她种的一样,“我昨天第一眼看见它就喜欢上了。我阿爹说,这棵树在宫里长了上百年了,比好多人都活得久。”
沈蘅华没有说话。她走到树下,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最低处的一个花苞。花苞小小的,硬硬的,可她能感觉到里面藏着的东西——那是春天,是花开,是所有美好的、值得等待的东西。
“等我阿爹在外藩也种一棵。”孟娇姮在她身后说,“等它长大了,我们就能在两棵棠梨树底下写信了。”
“写信?”沈蘅华回过头。
“对啊。”孟娇姮理所当然地说,“我过一阵子就要回外藩了,可我们不是朋友吗?朋友就算分开了也可以写信啊。”
朋友。沈蘅华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词。她其实没有什么朋友。跟着父亲东奔西走这些年,她总是在一个地方待不了多久就要搬走。她学会了在别人还没来得及记住她的名字之前就离开,也学会了不让自己太依赖任何人。
可孟娇姮不一样。孟娇姮是那种——你只要见了她一面,就忍不住想要和她做朋友的人。
“好。”沈蘅华说,“我们写信。”
孟娇姮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
“那就说定了!你可不许忘了。”
“不会忘的。”
两个人并肩站在棠梨树下,阳光透过花苞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风吹过来,树枝轻轻摇晃,花苞碰撞在一起,发出极细极轻的声响,像谁在远处弹着一把看不见的琴。
“蘅华阿姊。”孟娇姮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你比我高,我叫你阿姊好不好?”
沈蘅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蘅华阿姊。”孟娇姮又叫了一声,像是在试这个称呼顺不顺口,“你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只有我和爹爹。”
“我也没有。”孟娇姮说,“阿爹只有我一个女儿。外藩的那些人老说,郡王没有儿子,以后怎么办。可阿爹不在乎,他说女儿也一样好。”
“你阿爹说得对。”沈蘅华说。
“那当然。”孟娇姮又扬起下巴,可这一次她很快又笑了,“不过现在我有阿姊了。以后谁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
沈蘅华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这么小,怎么帮我教训人?”
“小?阿姊我有八岁了。”孟娇姮不服气地挺了挺胸,“我骑马射箭都会,打架也不怕。外藩那些男孩子都打不过我。”
“好好好,你厉害。”沈蘅华笑着摇头。
两个人在棠梨树下说了一会儿话,孟娇姮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沈蘅华手里。
“给你。”
沈蘅华低头一看,是一块桂花糖,用油纸包着,上面还沾着孟娇姮手心的温度。
“我昨天在宫里拿的,可好吃了。你尝尝。”
沈蘅华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她很少吃糖,父亲没有多余的钱给她买这些。可这块糖的味道,她记了很久很久。
“甜吗?”孟娇姮歪着头看她。
“甜。”
“那就好。”孟娇姮满意地点点头,“我阿爹说,吃了甜的东西,心里就会甜甜的。你刚才皱着的眉毛,现在不皱了吧?”
沈蘅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眉头确实松开了。
“不皱了。”她说。
“那就对了。”孟娇姮笑得像一只偷到了蜜的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