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去哪都能活
孟娇姮抬起头,看见沈蘅华站在院子门口。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八岁那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蘅华阿姊,你怎么来了?”
沈蘅华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她。“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孟娇姮被她抱得紧紧的,有些喘不过气来。可她没挣开,只是伸手拍了拍沈蘅华的背。“我怕你难过。写信告诉你就好了,何必跑这么远。”
“我怕以后见不到你了。”沈蘅华说,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
孟娇姮沉默了一会儿。“蘅华阿姊,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在御花园的棠梨树下。你说你叫沈蘅华,我说我叫孟娇姮。我们都有一个姮字。你说这是缘分。蘅华阿姊,这辈子能认识你,是我三生有幸。”
沈蘅华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孟娇姮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草原上的星星,里面映着她的倒影。“你也是。亦是我此生至幸。”
孟娇姮笑了。“蘅华阿姊,你帮我一个忙。帮我看好他。太子殿下。他对你很好,我知道。你别辜负他。有些话,该说的时候就要说。别像我一样,等到来不及了才后悔。”
沈蘅华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孟娇姮——”
“我没事。”孟娇姮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我是外藩的女儿,草原上长大的。去哪里都能活。”她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棵小树。“蘅华阿姊,你回去吧。别送了。送多了更难过。”
沈蘅华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素色的衣裳,头发散着,瘦瘦小小的,像一棵还没长足的小树苗。“孟娇姮,你要好好的。”
“我会的。”孟娇姮说,声音很轻。
沈蘅华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慢慢地走出了院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孟娇姮还站在那棵树下,背对着她。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和八岁那年一模一样。
沈蘅华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沈蘅华和萧宪在驿馆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和亲的队伍就出发了。沈蘅华站在驿馆门口,看着孟娇姮上了花轿。大红的嫁衣,金线的凤冠,好看得不像真的。孟娇姮坐进轿子里,轿帘放下来,挡住了她的脸。
“孟娇姮!”沈蘅华喊了一声。
轿帘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只手。那只手很小,指尖有茧子,朝她挥了挥。然后轿帘放下了。队伍开始移动,锣鼓声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沈蘅华站在门口,看着队伍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条红色的线,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鞭炮的火药味和尘土的气息。沈蘅华站在风里,站了很久。萧宪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只是在风大的时候,往前走了一步,替她挡了一下。
“殿下。”沈蘅华忽然说。
“嗯?”
“她说,让我帮你看好他。她说,有些话该说的时候就要说,别等到来不及。”
萧宪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想好了吗?”
沈蘅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想好了。等我回去再说。这里风太大了,说话听不清。”
萧宪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好。”他小声说,“回去再说。”
几百里外的边关哨楼上,有一个人站在那里,朝着草原的方向看了整整一天。
沈牧站在哨楼上,从早晨站到傍晚,一动不动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脸上那道疤被风吹得发白,像一道干涸的河。他不知道和亲的队伍走哪条路。他只知道,她今天走。从草原出发,往南走,穿过边关,进入安国的地界。她不会经过他的哨楼,不会经过他守的这段边关。他看不见她,她也看不见他。
可他还是要站。站在这里,朝着她的方向,站一整天。
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傍晚的时候,夕阳把天边烧成了一片红。沈牧站在哨楼上,看着那片红,忽然想起她信里写的——“棠梨花开的时候,是白的。白得像雪。”
他从来没有见过棠梨花。他不知道它长什么样,不知道它是什么味道。他只知道,她等了很久,等它开了三朵。她高兴得连鞋都没穿好就跑出了门。
“我会去的。”他对着那片红说,“去看你的树。”
没有人听见。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吹到草原上,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可他觉得,她能听见。
他从怀里掏出那颗石头,放在手心里。上面那道纹路还在,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河。他想起那年夏天,她在湖边蹲下来洗手,袖子湿了半截,笑得像个孩子。她在湖边的石子里挑了半天,挑了一颗最圆的,塞进他手里。“给你。这是我从湖里捡的,可好看了。”
他当时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石头收进了衣袋里。他以为只是一颗普通的石头,和边关戈壁上的石头没什么两样。可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不一样的。戈壁上的石头是灰的、硬的、硌手的。这颗石头是白的、滑的、温的,像她的手。
他把石头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回不去了。”他把石头塞回衣袋里,从哨楼上下来,走进营帐,坐在床铺上。他躺下来,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他在想她说的话——“别死了。”她在每一封信里都写了这三个字。他不知道她写这三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可他知道,她不是在命令他,是在求他。求他活下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硬的,里面塞的是荞麦壳,硌得脸疼。可他不在乎。“好。”他对着枕头说,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不死。”
那天之后,沈牧再也没有写过信。不是不想写,是不知道写什么。他只知道她在安国,很远的地方。他只知道她回不来了。他只知道她说“别死了”。他活着。每天巡逻,每天训练,每天站在哨楼上看着东边的方向。他活着,因为她说了“别死了”。
可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