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欣常感恩情,结盟共御敌
元宵宫宴的风波余温未散,碎玉轩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婉宁垂落的睫羽。
锦书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只险些酿出大祸的白玉碗,指尖划过杯底细微的裂痕,声音压得极低:“小主,这裂痕看着是新磕的,定是那日宫宴回府后,有人趁乱动了手脚。”
婉宁抬手抚过案上的东珠串,那是帝在宴上赏的,颗颗圆润饱满,此刻却像沉甸甸的心事。
她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华贵妃心有不甘,欣常在又怀恨在心,这后宫的风,怕是要往碎玉轩刮了。”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跟着便是管事太监略显恭敬的通传:“婉贵人,欣常在求见。”
锦书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警惕:“她来做什么?宫宴上还帮着华贵妃旁敲侧击,这会儿倒装起和善了?”
婉宁抬手按住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让她进来吧,躲是躲不过的,听听她想说什么也好。”
欣常在进门时,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往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眉眼,此刻竟添了些许局促。
她摒退了随行的宫女,独自走到婉宁面前,先是福了福身,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愧疚:“婉贵人,今日之事,是我糊涂了。”
婉宁示意锦书奉上热茶,指尖摩挲着茶盏的边缘,不疾不徐道:“欣姐姐说笑了,宫宴之上,姐姐不过是据实而言,何来糊涂之说?”
她这话听着温和,却字字戳中欣常在的难堪之处——方才在慎刑司外,欣常在哭着喊着要作证,指天发誓说自己绝不知情,如今想来,那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怕是既可笑又可悲。
欣常在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热茶晃出几滴,落在描金的茶托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婉贵人,我知道我先前做得不对。那日皇后娘娘召我去景仁宫,说你私藏宫外之物,还说若我能出面揭发,便是帮了皇后娘娘的忙,日后在宫里也能得些照拂……我一时鬼迷心窍,竟真的信了。”
“哦?”婉宁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皇后娘娘倒是费心了,竟想着用我这碎玉轩的小事,来做文章。”
她自然清楚,皇后看似中立,实则一直暗中观察,既想打压华贵妃的气焰,又不愿见自己太过得宠,欣常在不过是她手里的一颗棋子罢了。
欣常在的脸涨得通红,头垂得更低了:“我知道我错了,不该轻信旁人挑唆,更不该对你生出歹念。今日若不是你在帝面前据实以告,拿出家书证清白,我怕是早已被打入冷宫,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她说着,竟起身对着婉宁深深一揖,“婉贵人,先前是我狭隘,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定然万死不辞。”
锦书在一旁冷眼看着,心里仍有芥蒂:“欣常在,你这话怕是说得轻巧。前几日你还在管事姑姑面前抱怨我们小主‘恃才傲物’,转头又来示好,谁知道你是不是又受人指使?”
欣常在闻言,脸色更白了,她急忙摆手,语气急切:“锦书姑娘误会了!那日我也是被华贵妃身边的宫女撺掇,一时糊涂才说了那些话。我入宫三年,一直安分守己,可这后宫之中,若无人帮扶,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华贵妃跋扈,皇后娘娘心思深沉,婉贵人你聪慧过人,又得帝眷顾,我若再不醒悟,怕是迟早要落得个凄惨下场。”
婉宁看着欣常在眼底的恳切,又想起她方才在慎刑司外那惊慌失措的模样,心里渐渐有了数。
这后宫之中,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欣常在虽无家世背景,却在宫中待了三年,熟知各方势力的底细,若能与她结盟,倒也能多一个耳目。
她抬手扶起欣常在,语气渐渐温和:“欣姐姐不必如此,谁在这宫里没犯过错呢?知错能改,便不算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声音压低了几分,“华贵妃因元宵宴之事记恨于我,皇后娘娘又想坐收渔利,我们若各自为战,迟早会被逐个击破。不如彼此扶持,也好在这深宫里谋一条生路。”
欣常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她连忙点头,握住婉宁的手:“婉贵人肯原谅我,还愿与我结盟,我……我定当肝脑涂地!日后碎玉轩有任何动静,我定会第一时间告知;若是华贵妃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也会尽力打探。”
婉宁回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对方掌心的微凉,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如此,便多谢欣姐姐了。这宫里的路,难走得很,多一个人相伴,总好过孤身一人。”
二人正说着,锦书忽然低声提醒:“小主,欣常在,院外好像有动静。”婉宁眸光一凛,示意欣常在噤声,侧耳细听,果然听到院墙外有轻微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刻意压低了声响,却还是留下了痕迹。
欣常在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道:“定是华贵妃的人!她素来睚眦必报,宫宴上吃了亏,定然派人盯着我们的动静。”
婉宁示意锦书去查看,自己则拉着欣常在走到内室,隔着窗缝向外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青色宫装的宫女,正鬼鬼祟祟地贴在院墙上,耳朵紧贴着墙面,似乎在偷听里面的谈话。
锦书悄悄绕到她身后,轻喝一声:“谁在那里鬼鬼祟祟?”那宫女吓了一跳,转身想跑,却被锦书一把抓住手腕。
“说!是谁派你来的?”锦书的语气带着几分凌厉,那宫女挣扎着,却挣脱不开,脸色惨白,支支吾吾道:“我……我只是路过,听错了地方……”
婉宁缓步走出来,目光冷冷地落在那宫女身上:“路过?这碎玉轩偏僻得很,平日里连人影都少见,你怎会偏偏路过这里?还贴在墙上听墙角?”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若是老实交代,我尚可饶你一命;若是执意狡辩,我便把你送到内务府,让他们好好问问!”
那宫女闻言,吓得腿一软,跪倒在地,哭着求饶:“婉贵人饶命!是华贵妃身边的掌事宫女让我来的,她说让我盯着碎玉轩的动静,尤其是欣常在是否来过,若有消息,便回去禀报。”
欣常在看着那宫女,气得浑身发抖:“华贵妃实在太过分了!竟派人监视我们!”
婉宁抬手示意锦书将那宫女带下去,交给内务府处置,转头对欣常在道:“你看,这便是华贵妃的手段。她容不得任何人忤逆她,更容不得有人与我亲近。今日之事,也正好让我们看清,单打独斗是万万不行的。”
欣常在点点头,眼里的惧意渐渐被坚定取代:“婉贵人放心,我定会守口如瓶,也会尽快打探华贵妃那边的消息。她在前朝有父兄撑腰,在后宫又笼络了不少人,我们必须多加提防。”
婉宁颔首,引着欣常在回到内室,重新奉上热茶:“欣姐姐在宫中三年,想必也知道不少宫中秘辛。不知你可听说,华贵妃的父兄近来在朝中可有什么动作?”
欣常在抿了一口热茶,沉吟道:“我倒是听我父亲来信说过,华贵妃的兄长,也就是镇国公,近来在朝中颇为张扬,不仅拉拢了不少官员,还屡屡插手军务,帝对此似乎颇有不满,只是碍于镇国公手握兵权,暂时没有发作。”
婉宁眸光微动,心里渐渐有了盘算。
帝对华贵妃的宠爱,多半是看在镇国公的面子上,若镇国公在朝中失势,华贵妃的地位怕是也难保。
只是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轻举妄动,只能暗中观察,静待时机。
“欣姐姐,”婉宁放下茶盏,语气郑重,“今日你我结盟之事,切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华贵妃耳目众多,皇后娘娘又心思缜密,若是走漏了风声,怕是会引来杀身之祸。”
欣常在连忙点头:“婉贵人放心,我心里有数。日后我若有消息,便让我的贴身宫女小翠借着送东西的名义,悄悄传递给锦书姑娘;你若有吩咐,也可让锦书姑娘转告小翠,如此便不会引人怀疑。”
二人又细细商议了许久,从宫中各宫的势力分布,到下人的拉拢与提防,事无巨细,一一敲定。
窗外的夜色渐深,碎玉轩的烛火却仿佛比往日更亮了些,映着二人交握的手,也映着深宫中难得的一丝同盟之光。
欣常在离开时,夜露已经凝结成霜,她回头望了一眼碎玉轩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入宫三年,她见惯了后宫的尔虞我诈,本以为自己只能在这深宫里默默无闻,苟延残喘,如今却因一场风波,与婉宁结为同盟,或许这便是她的转机。
婉宁站在窗前,看着欣常在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转头对锦书道:“去把那串东珠收起来,别放在显眼的地方。华贵妃本就妒恨,若是再看到这赏赐,怕是会更加疯狂。”
锦书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东珠串放入妆奁深处,又问道:“小主,您真的信得过欣常在吗?她先前可是帮着外人对付我们的。”
婉宁走到案前,拿起帝赏赐的墨宝,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题字,语气平静:“信不信得过,要看日后的行动。这后宫之中,没有绝对的信任,只有共同的利益。她若真心与我结盟,自然是好事;若她另有图谋,我也不会束手就擒。”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却是帝身边的太监李德全来了,他笑着拱手道:“婉贵人,帝爷召您去养心殿,说是有新得的字帖,想与您一同品鉴。”
婉宁心中微动,帝在此时召见,怕是不仅为了字帖,也是想问问元宵宴下毒之事的后续。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对锦书道:“备好笔墨,我去去就回。”
养心殿的烛火通明,帝正坐在案前,看着一幅前朝名家的字帖,见婉宁进来,招手让她上前:“婉宁,你来看这幅《兰亭集序》的摹本,笔法飘逸,颇有王羲之的神韵。”
婉宁走上前,仔细端详着字帖,轻声道:“确是好字,起笔藏露结合,行笔流畅自然,只是少了几分王羲之当年的洒脱之气,想来是摹写之人心境不同所致。”
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倒是看得通透。这后宫之中,能有如此心境与眼光的,怕是只有你一人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元宵宴之事,内务府已经查清楚了,是华贵妃身边的掌事宫女私自做主,下毒陷害于你。华贵妃虽不知情,却也难辞其咎,我已罚她闭门思过一月。”
婉宁微微颔首,语气淡然:“多谢帝爷明察。臣妾相信华贵妃并非有意为之,想来是底下人不懂事,惹出了这场风波。”
她心里清楚,帝此举不过是做做样子,既不想严惩华贵妃,又想安抚自己,这便是帝王的权衡之术。
帝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能如此明理,朕很欣慰。只是这后宫之中,人心叵测,你需多加提防,切不可再陷入险境。”他抬手握住婉宁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朕知你聪慧,却也不愿你卷入这些纷争之中。”
婉宁心中一暖,却也明白,身在后宫,想要独善其身,谈何容易。
她轻轻靠在帝的肩头,低声道:“臣妾明白,定会谨言慎行,不让帝爷忧心。”
从养心殿回来时,已是深夜,碎玉轩的下人早已安歇,只有锦书还在灯下等候。
婉宁看着桌上温热的莲子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却也深知,这片刻的安宁不过是表象,后宫的争斗从未停歇,与欣常在的结盟,不过是她在这深宫中迈出的第一步,前路漫漫,吉凶难料。
第二日一早,欣常在的宫女小翠便借着送糕点的名义,悄悄来了碎玉轩。
锦书将她引到内室,小翠压低声音道:“锦书姑娘,我家小主让我转告婉贵人,华贵妃闭门思过期间,并未安分,昨日还派人去景仁宫拜见皇后娘娘,似是想与皇后娘娘联手。”
锦书连忙将这话转告给婉宁,婉宁正在窗前练字,闻言笔尖一顿,墨汁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她放下笔,眸光沉沉:“果然如此。华贵妃吃了亏,定然想找盟友,皇后娘娘又想制衡于我,二人一拍即合,也在意料之中。”
“那我们该怎么办?”
锦书面露担忧,“若是她们联手,我们怕是腹背受敌。”
婉宁沉吟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无妨。她们看似联手,实则各怀鬼胎,皇后娘娘想利用华贵妃打压我,华贵妃想借皇后娘娘的势力翻身,只要我们从中稍加挑拨,她们的同盟便不会长久。”
她顿了顿,对锦书道:“你去告诉小翠,让欣常在近日多留意景仁宫与翊坤宫的往来,有任何消息,即刻告知。另外,让她小心行事,切莫被人察觉。”
锦书点头应下,匆匆去了。
婉宁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株刚抽出嫩芽的柳树,心里清楚,这场后宫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与欣常在的结盟,是她在这棋局中落下的关键一子,能否破局而出,还要看后续的步步为营。
几日后,宫中传出消息,皇后娘娘赏赐了不少名贵的绸缎与首饰给翊坤宫,华贵妃也回赠了一尊罕见的玉佛给皇后娘娘,二人往来密切,俨然成了同盟。
后宫众人见状,纷纷揣测,怕是婉贵人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碎玉轩的下人见状,又开始有些摇摆不定,做事也不如往日殷勤。
婉宁看在眼里,却并未点破,只是私下里将碎玉轩的管事嬷嬷叫来,语重心长道:“刘嬷嬷,我知道你在这宫里待了多年,懂得审时度势。只是我想说,墙头草虽能一时安稳,但若站错了队,怕是会摔得粉身碎骨。”
刘嬷嬷闻言,脸色一白,连忙跪倒在地:“婉贵人恕罪!老奴绝无二心,只是近来宫中流言四起,老奴一时糊涂,才……”
“起来吧。”
婉宁抬手示意她起身,语气平和,“我不怪你,只是希望你能想清楚,究竟谁才是值得你追随的人。日后碎玉轩的事,还需你多多费心,若是做得好,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刘嬷嬷连忙磕头谢恩,语气恳切:“多谢婉贵人宽宏大量!老奴定当尽心尽力,绝不再有二心!”
婉宁看着刘嬷嬷离去的背影,心里清楚,拉拢下人也是后宫争斗的一部分,只有牢牢掌控住碎玉轩的人,才能确保自己的消息灵通,不被人暗中算计。
午后,欣常在亲自来了碎玉轩,神色匆匆。
她一进门便拉住婉宁的手,急声道:“婉贵人,不好了!我听说皇后娘娘与华贵妃商议,想借着下月的赏花宴,故意刁难你,让你在众人面前出丑。”
婉宁眸光一凛,不动声色道:“赏花宴?她们想如何刁难?”
“具体的我还不太清楚,只听小翠说,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近日频频去御花园查看,似是在布置什么。华贵妃那边也在暗中准备,怕是想在赏花宴上让你难堪。”
欣常在面露焦急,“婉贵人,我们得提前准备,不能坐以待毙。”
婉宁沉吟片刻,唇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赏花宴也好,正好让她们看看,我沈婉宁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欣姐姐,你且放心,我已有应对之策,只是还需你帮我一个忙。”
欣常在连忙道:“婉贵人请讲,只要我能做到,定然万死不辞!”
“你只需近日多留意御花园的布置,看看皇后娘娘与华贵妃究竟在筹划什么,另外,帮我打听一下,帝在赏花宴那日,是否有时间出席。”婉宁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只要帝能出席,她们便不敢太过放肆。”
欣常在点头应下,又与婉宁商议了许久,才匆匆离去。
婉宁站在窗前,看着御花园的方向,心里清楚,赏花宴上的争斗,将会是她与皇后、华贵妃之间的又一场较量,而与欣常在的结盟,将会是她赢得这场较量的关键。
夜色渐浓,碎玉轩的烛火依旧明亮,婉宁坐在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书信,让锦书悄悄送出宫,交给父亲。
她知道,前朝与后宫息息相关,若想在这深宫中站稳脚跟,不仅需要帝的眷顾,也需要前朝的支持。
父亲虽是翰林学士,无权无势,却也能在朝中打探些消息,为她提供助力。
写完书信,婉宁放下笔,走到窗前,望着天边的一轮残月,心里默默道:“爹爹,女儿在这深宫中,定会步步为营,保全自己,也保全沈家。这后宫的风浪再大,女儿也定会乘风破浪,闯出一条生路。”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来了初春的寒意,却也带来了一丝生机。
婉宁知道,与欣常在的结盟,不过是她在这深宫中的一个开始,前路虽险,却也充满了希望。
她定要在这波谲云诡的后宫之中,寻得一隅安宁,活出自己的一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