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神位加身
北境解药的搜寻持续了数月,其间波折无数,流血漂橹,但最终,在雪狼王庭不惜代价的强攻和青云宗暗中的配合下,一株侥幸残存的“幽魂冰莲”(与银月灵藓同源相斥)被夺回。混合了曹煜安再次“无意间”以功德金芒辅助炼制的特殊药引,太子与狼族王子终于转危为安。
经此一役,曹煜安“天机所示、身负异力”之名不胫而走。他虽坚称自己只是侥幸、修为低微,但那份“功德之息”与“天道垂青”的标签,却已牢牢贴在他身上。
大梁皇帝感念其功(虽不明其理),又得钦天监监正“此子身负天地清正之气,留于皇城可镇邪祟”的建言,竟破格赐予曹煜安一个“虚衔”——大梁国“承天鉴运使”,秩比三品,不掌实权,不涉朝政,只享一份丰厚俸禄与皇城别院居住权。名义是“以清正之气,护佑皇城安泰”。
青云宗那边,金丹长老与楚云风几番试探无果,最终也只能将他列为“特殊观察对象”,因其“功德护体、气运缠身”,且确实修为低微无威胁,便默许了他这个尴尬身份,甚至以此为由,免去了他杂役身份,转为特殊的外门记名弟子——依然最底层,但总算不必再做那些洒扫跑腿的粗活。
曹煜安过上了一段看似“悠闲”的日子:住在皇城别院,拿着两份俸禄(大梁朝廷和青云宗外门),无需劳作,只需每月初一、十五去钦天监“点个卯”,象征性地配合观测一下星象气运。这在旁人看来,简直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
只有曹煜安自己知道,这是何等煎熬。
“承天鉴运使”这个神棍头衔,带来的远非清闲。
首先是无休止的“祈福”与“祷告”。不知从何时起,皇城内开始流传一种说法:承天鉴运使曹大人乃天道垂青之人,身具“言灵”之力,其“随口”之语皆能暗合天意,引来福缘。于是,上至达官贵人想升官发财、求子嗣安康,下至平民百姓想祛病消灾、求姻缘顺遂,甚至一些低阶修士想突破瓶颈、寻觅机缘,都开始通过各种渠道,试图将他们的“愿望”传递到曹煜安耳边。
起初只是托关系递话、送礼,后来发展到在他别院外墙偷偷贴祈愿纸条,再后来,竟有人在他出门“点卯”的必经之路上远远跪拜、低声念诵祈求!
“信众”的愿力,如同无数细微却执拗的丝线,日夜缠绕着他。修为低时还不明显,但随着他体内功德金芒日渐浑厚,天狐血脉与龙气滋养缓慢提升,他对这种“愿力”的感知变得越来越敏锐。那些纷杂的、充满欲望与执念的祈求声,日夜在他识海边缘嗡嗡作响,如同无数蚊蚋,挥之不去,严重干扰他的修炼和心境。
其次,是“职责”的束缚。钦天监监正并非完全虚言,曹煜安身上那日益精纯的功德金芒,对皇城范围内滋生的阴邪秽气确实有天然的净化与压制效果。这效果不受他控制,被动生效,如同一个持续散发的净化光环。这就导致——他不能长时间离开皇城。
一旦他离开超过三日,皇城某些阴暗角落积存的秽气便会悄然滋生,甚至引来一些低阶的、喜食负面情绪的魑魅魍魉。钦天监很快发现了这一点,于是,他这“承天鉴运使”的虚衔,便多了一条不成文的“义务”:需常驻皇城,以“清正之气”镇压一方。
这等于变相的软禁。他的活动范围被无形限制,想回青云宗看看?不行。想去远处游历?更不行。他成了被拴在皇城的一盏“人形净化明灯”。
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愿力缠绕”与“职责绑定”似乎正在与他的神魂产生某种缓慢而顽固的融合。
他发现,自己开始能模糊“听”到更远处、更虔诚的祈求片段;对皇城地脉灵气的流动感知越发清晰,甚至能隐约察觉哪里“阴气”过重;修炼时,吸纳的灵气中会混杂进一丝丝极淡的、驳杂的“人间烟火气”与“众生愿力”,虽被功德金芒过滤净化,但仍让他有种“不再纯粹”的滞涩感。
他开始失眠。
每当夜深人静,那些白日被压制的祈求声便会在识海中放大,无数张充满渴望的脸庞在眼前晃动。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架在香火之上的神牌,被迫吸纳着信众的信仰(哪怕是扭曲的),又被动地散发出“净化”与“安抚”的微光。
这与他设想的“苟道长生”——自由自在、无拘无束、默默提升——背道而驰。
“这算哪门子的神位……这是永恒的‘福报’!”曹煜安在又一次被噩梦(梦中他被无数双手拉扯,要求实现各种愿望)惊醒后,望着窗外皇城的灯火,自嘲苦笑。
他想摆脱。尝试过向青云宗申请调离,被金丹长老以“此乃天机所定,亦是宗门与大梁善缘”为由驳回。尝试过收敛功德金光,却发现收效甚微——功德已成他本源一部分,如同呼吸般自然散发。他甚至尝试过“渎神”——故意在公开场合说些不着边际、甚至略带荒谬的话,希望打破自己“言出法随(伪)”的形象。
结果呢?
他说“明日或许有雨”,第二天果然下起小雨(巧合)。
他说“东市张屠户的猪肉今日格外新鲜”,张屠户的肉铺果然生意火爆(旁人觉得是他金口玉言带来的福气)。
他用天狐血脉的微弱妖力,故意用“承天鉴运使”的官印蘸朱砂,在一张废纸上胡乱画了个符,然后随手扔了。第二天,那张废纸被一个扫地的小太监捡到,以为是什么“曹大人亲赐灵符”,供了起来,结果那小太监当月真的走了一次小运(捡到主子掉落的碎银子)。
于是,“曹大人亲民爱物,所触之物皆可沾染福运”的说法愈演愈烈。连他丢掉的垃圾都有人偷偷捡去收藏!
曹煜安彻底无语。
他发现,自己越是试图“渎神”、“摆烂”,在信徒眼中,就越是“返璞归真”、“大道至简”。他那点微不足道的反抗,反而加固了这荒唐的“神位”。
这一日,钦天监监正亲自来访。
老者看着曹煜安眼下的淡青,叹了口气:“曹小友,可是为这‘神职’所扰?”
曹煜安沉默,算是默认。
“老朽当年推演天机,只知你身系‘变数’与‘清正’,可助皇城稳固。却未料到……这众生愿力与职责束缚,对你而言竟成枷锁。”监正缓缓道,“此非正统神道,乃是机缘巧合、人心所向、加之你自身特质,共同凝聚的一尊‘野神’之位。无天庭敕封,无神职权柄,却受香火愿力侵染,担一方净化之责。”
“可有解法?”曹煜安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监正摇头:“难。除非你能彻底斩断与皇城、与此地众生的因果,散去一身功德(这等于自毁根基),或寻得更高层次的天道敕封,将这混乱的‘野神’之位梳理归正。否则,你走得越远,与皇城地脉、众生愿力的反向拉扯就越强,对你的神魂损害越大。”
更高层次的天道敕封?
曹煜安想起了系统的存在。系统或许能办到,但代价呢?他不敢想。
监正离去后,曹煜安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直到月上中天。
月光清冷,洒在皇城连绵的屋瓦上,泛着淡淡的银辉。
他能“感觉”到,皇城的每个角落里,那些沉睡的、清醒的、虔诚的、贪婪的念头,如同夜空中无形的星辰,微弱却执着地闪烁着,与他的神魂产生着若有若无的联系。
他也能“感觉”到,地底深处,皇城地脉的灵气流淌,因为他这个“净化节点”的存在,而变得更加平稳、洁净。
他成了这座巨大城市生态的一部分,一个被强行嵌入的、不完美的“净化与安抚”装置。
自由?
他的自由,被这无形的神位、这众生的期盼、这地脉的依赖,牢牢锁在了这座繁华而喧嚣的城池里。
他举起手,看着掌心。月光下,皮肤似乎流转着极淡的、温润的光泽,那是功德与愿力交织的痕迹。
“前世是‘996福报’,这辈子是‘007神职’。”他低声自语,语气苦涩,“我想要的,不过是一间茅屋,几亩薄田,无人打扰……”
夜风穿过庭院,吹动他的衣袍。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
他知道,自己必须找到出路。要么彻底接受这份“永恒福报”,在神位上越陷越深,最终或许真的变成一尊失去自我的“野神”。要么,就必须找到斩断或转化这枷锁的方法。
而方法,或许就隐藏在系统所谓的“更高层次天道敕封”,或者……更强大的力量之中。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北方,投向了那片传说中更加浩瀚、也更加危险的世界。
那里,或许有他需要的答案。
也可能,是更深的泥潭。
但坐以待毙,从不是他的风格——哪怕是被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