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这位先生,看热闹要买票
1937年春,天津。
跑马场的哨声刚停,季安就把马票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了三丈外的垃圾桶。
“少爷,输了?”沈知秋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问。
“半个月零花钱。”季安拍了拍手,语气倒是轻松,“不过没事,下个月赢回来。”
沈知秋没接话,默默递上一块薄荷糖。
季安接过塞进嘴里,翻身上马。春日的风裹着海河的水腥气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输钱这事儿也没那么让人郁闷了。
跑马场在南市,回季家要经过法租界。他骑得不快,法兰绒西装马甲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口袋里那几颗薄荷糖叮当响。路边的法国梧桐刚冒了新芽,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身。
他正想着回去怎么跟大哥交代——季安远那个算盘精,肯定又要说他“不务正业”——余光忽然扫到路边一家新开的咖啡馆。
有人在吵架。
不,不是吵架。是一个姑娘在笑眯眯地、一句接一句地、把店员说得哑口无言。
季安勒住马,饶有兴致地看过去。
那姑娘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洋装,戴顶小圆帽,头发烫了时兴的卷,肩上挎着一个皮包,手里还捧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老半斋”三个字,隐约能看见里面是几块桂花糕。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上下,五官精致,一双眼睛又亮又灵,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但这梨涡下面的话,可一点都不甜。
“我点的是拿铁,latte。”她的语速不快,咬字清晰,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你听明白了吗?就是咖啡加奶,不是咖啡加奶再加糖再加巧克力酱再加奶油——你要做的是咖啡,不是甜品。”
店员是个年轻人,脸涨得通红:“小姐,我们店里的拿铁就是这个配方——”
“那我问您,”姑娘歪了歪头,“latte在意大利语里是什么意思?”
店员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牛奶。”姑娘替他回答了,“所以拿铁就是咖啡加牛奶。您往牛奶里加糖加巧克力酱加奶油,那叫甜品,不叫咖啡。我要是想喝甜品,我点热巧克力不好吗?”
旁边几个等位的客人已经开始笑了。
店员额头冒汗:“那、那我给您重做一杯?”
“谢谢。”姑娘笑得甜甜的,从包里掏出钱放在柜台上,“这杯的钱我照付,但麻烦您跟你们老板说一声,菜单上写清楚配料,免得下一个客人再跟您吵。”
季安在马上笑得差点滑下来。
那姑娘正好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
她挑了挑眉,嘴角一弯,那笑容里的意思很明确——看热闹的,你跑不掉了。
就在这时,一个急匆匆赶路的男人从她身边经过,肩膀重重撞了她一下。
姑娘手里的桂花糕纸袋脱了手,“啪”地掉在地上,几块金灿灿的桂花糕滚了出来,沾了一地的灰。
“哎——”姑娘低头看着地上的桂花糕,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心疼,又从心疼变成了一种“我今天怎么回事”的无奈。
那男人头也没回地走了。
姑娘蹲下来,把纸袋捡起来,看了看里面的桂花糕——碎了三块,只剩两块还勉强完整。她叹了口气,把纸袋折好,没有扔,但也没有继续捧着。
季安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不忍。
“这位先生,”姑娘抬起头,看着他的方向,提高了音量,“看热闹是要买票的。”
季安愣了一秒,然后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咖啡馆门口,笑吟吟地问:“多少钱?”
“一杯拿铁,”姑娘竖起一根手指,然后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桂花糕残骸,补了一句,“不要糖不要巧克力酱不要奶油。外加一盒桂花糕。”
“行,”季安推门进去,回头冲沈知秋一扬下巴,“去老半斋买盒桂花糕送来。”
沈知秋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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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不大,装修是西式的,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留声机里放着软绵绵的爵士乐。季安在那姑娘对面坐下,环顾了一圈,随口说:“这家店新开的?以前没见过。”
“上个月刚开,”姑娘把那袋碎了的桂花糕放在桌角,“我今天是冲着尝鲜来的,没想到先吵了一架。”
“你经常跟人吵架?”
“不经常,”姑娘理直气壮地说,“但该吵的时候绝不憋着。”
季安笑了:“我叫季安。你呢?”
姑娘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打量他值不值得认识。几秒后,她伸出手:“宋词。”
“宋词?”季安握了握她的手,“这名字好,有文化。”
“我爸取的,他附庸风雅。”宋词收回手,语气淡淡的。
服务员端了两杯拿铁上来。宋词的那杯是重新做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满意地眯了眯眼:“这才是咖啡。”
季安也喝了一口自己的——正常配方,加糖加奶油的——觉得也还行。但他没说,怕她又开始“教育”他。
“你在英国留过学?”季安放下杯子问。
“伦敦政经,社会学。”宋词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猜到的?”
“国内的女孩子不会为了一杯咖啡跟人较劲。”季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是说你不对,我是说——你那个较劲的方式,像英国人。他们连下雨都要较劲。”
宋词忍不住笑了:“你这个人说话还挺有意思的。”
“是吗?我大哥说我说话没一句正经的。”
“你大哥是谁?”
“季安远。”季安随口说,“天津季家航运的,你应该没听过。”
宋词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哦”了一声,低头喝咖啡。
季安注意到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桌角那袋碎了的桂花糕上,眼神里带着一种“舍不得扔又吃不了”的纠结。
“你很爱吃桂花糕?”他问。
宋词抬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老半斋的桂花糕,我排了半小时队买的。一口没吃,全喂了地。”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从英国回来两个月,最想念的就是这个。结果回国的第一口桂花糕,愣是没吃上。”
季安听得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下午——从桂花糕聊到英国天气,从英国天气聊到伦敦的猪肉价格,从猪肉价格聊到中国的时局。
宋词发现,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少爷,脑子其实很清楚。
他不懂经济学,但他说“做生意不能只看眼前,得看长远”;他不懂政治,但他说“国家跟人一样,身体不好吃什么都不香”。每句话都大白话,但每句话都打在点子上。
季安也发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姐,比他想象中厉害得多。
她说起中国的农村问题头头是道,引用数据信手拈来,批评起国民政府的政策毫不客气。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不是那种“我知道答案”的炫耀,而是“我觉得这事不公平”的愤怒。
一种很克制的、带着教养的愤怒。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沈知秋走进来,面无表情地把一个纸袋放在桌上——老半斋的桂花糕,新鲜出炉的,还带着热气。
“少爷,买回来了。”
季安把纸袋推到宋词面前:“赔你的。”
宋词愣了一下,打开纸袋看了看,桂花糕完整无缺,金黄酥软,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
她抬起头看季安,眼神变了——不是之前那种“这人挺好玩”的随意,而是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
“你还真去买啊?”她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
“说了赔你就赔你。”季安站起来,“我得走了,再晚我大哥该骂了。”
他掏出几块大洋放在桌上,把两个人的咖啡钱和桂花糕钱一起结了。
宋词站起来:“这桂花糕多少钱?我还你——”
“不用,”季安摆摆手,“算我请你的。就当……看热闹的门票。”
宋词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次不是那种带着锋芒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梨涡深深浅浅地浮在脸颊上。
“季安,”她说,“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吗?”
季安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沈知秋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宋词站在咖啡馆门口,手里捧着那盒桂花糕,看着季安翻身上马,消失在暮色里。
她低头看了看桂花糕,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软。香。
跟她在英国想念的味道一模一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今天的比记忆中的还要好吃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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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宋词回到英租界的暂住处,给她在南京的父亲打了个电话。
“爸,我想在天津开个报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是宋怀仁标志性的叹气声:“你又折腾什么?你一个女孩子家,搞什么报纸?”
“女孩子怎么了?”宋词靠在沙发上,翘着腿,“我在英国学的就是社会学,不回来说话,那学了干嘛?”
“说话可以在银行说,在信托局说,在——”
“在那些地方说话,得按他们的规矩说。”宋词打断他,“在自己报纸上说话,按自己的规矩说。”
宋怀仁又沉默了五秒。
“钱呢?”
“您给。”
“……多少?”
宋词笑了,报了个数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哼,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当你爹开银行的?”
“您不就是开银行的吗?”
宋怀仁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最后丢下一句“我再想想”,挂了电话。
宋词把听筒放回去,心情不错地哼起了歌。
她知道她爹会答应的——宋怀仁这个人,嘴上凶,心里软。她从小到大要什么,他最后都给了。
只是这次,她不是“要什么”。
她是要做一件事。
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袋桂花糕上。
还剩三块。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又笑了。
今晚的桂花糕,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