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拿铁换来的投资人
宋词没想到,季安说的“找我”,是认真的。
第二天下午,她正在南市那个铺面里跟装修师傅比划柜台的位置,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她探出头一看——季安翻身下马,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昨天正经了不少。
但口袋里还是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塞满了薄荷糖。
“季少爷,”宋词拍了拍手上的灰,靠在门框上,“您又来喝咖啡?那家店在三条街外,您走反了。”
“不是喝咖啡,”季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送钱来的。”
宋词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里面是一张银票。数额不小——正好是她昨天在电话里跟她爹报的那个数。
她抬头看季安,眼神变了。不再是昨天那种“这人挺有意思”的随意,而是认真地、上下打量。
“你偷听我打电话?”
“我偷听你打电话干嘛?”季安一脸无辜,“我又不知道你住哪儿。”
“那你怎么知道我要多少钱?”
“我不知道啊,”季安说,“我就是把我攒的零花钱全拿来了。够不够的,你先拿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宋词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攒了多久?”
“也没多久,”季安想了想,“一年多吧。我不怎么花钱,就骑马、听戏、买点糖。”
宋词把信封合上,递回去。
“我不要。”
“为什么?”
“第一,我跟你昨天才认识。第二,我不需要施舍。第三,”她把信封塞回他手里,“你这钱既然是零花钱,那说明你家里不知道。到时候你大哥找上门来,我可说不清。”
季安被她这三条理由说得一愣一愣的,但很快笑了。
“第一,昨天认识的不算认识?那你觉得认识多久才能谈钱?第二,这不是施舍,是投资——我投你,你赚钱了分我红。第三,”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我大哥管不了我的钱,这是我自己的。”
宋词低头一看——是一张手写的“投资意向书”,字迹工整,条款清晰:投资金额、分红比例、退出方式,一条一条写得明明白白。末尾还有季安的签名和日期。
她忍不住笑了。
“你写的?”
“昨晚写的,”季安说,“我查了查投资报社的规矩,现学的。”
宋词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认真得多。
“你真不懂报纸?”她又问了一遍。
“真不懂,”季安坦诚地说,“我看报只看副刊,连载小说那种。”
“那你投什么?”
季安想了想,说了句让宋词愣住的话。
“投你啊。你看起来挺靠谱的。”
宋词张了张嘴,想怼他,但没找到词。
她脸有点红,但她很快转过身,假装在指挥工人搬东西。
“行,”她背对着他说,“签合同,公事公办。亏了别找我哭。”
“我不会哭的,”季安笑,“我会找你赔钱。”
宋词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翘了起来。
接下来几天,两个人开始频繁见面。
宋词发现,季安这个人,看着不靠谱,但做起事来意外地靠谱。
她说要买印刷机,他就带她跑了天津三家印刷厂,一家一家比价。她跟老板砍价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站着,不插嘴,适时递上一颗薄荷糖——“消消气,慢慢砍”。
她说要找写稿的人,他就翻通讯录,把她引荐给几个在天津的文化人。那些人听说季家二少爷出面,多少给几分面子,答应先见一面。
宋词问他:“你怎么认识这么多文化人?”
季安想了想:“我以前常请他们听戏。听完了吃顿饭,一来二去就熟了。”
“你请他们听戏干嘛?”
“不干嘛啊,”季安理所当然地说,“一个人听戏多没意思。”
宋词看着他,忽然有点理解了。
这个人不是“不务正业”。他是把所有人都当朋友处,不图什么,就是觉得“一个人没意思”。
这种人在这个世道,不多了。
报社开张那天,天津难得的大晴天。
铺面收拾好了,门口挂了块木匾,上面刻着两个字——“新风”。宋词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有点发酸。
十四年了。
十四年前她六岁,被送上轮船去英国,在甲板上哭得撕心裂肺。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但回来了,回来了就要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是为了对得起自己这些年读的书、走的路、见的人。
“老板,”周明远——那个她从《大公报》挖来的主笔——从里面探出头来,“花篮送到了。”
“谁送的?”
“好几个。有您父亲的,有……”周明远看了看卡片,“有杜若飞先生的。”
宋词接过卡片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杜若飞。
他怎么知道她开报社的事?她爹告诉他的?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身后就响起了马蹄声。
季安翻身下马,手里拎着一个食盒。沈知秋跟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也拎着一个。
“恭喜开张,”季安把食盒递给她,“桂花糕,老半斋的。两盒,一盒你今天吃,一盒存着明天吃。”
宋词接过,嘴角弯了弯:“你怎么知道我爱吃桂花糕?”
“上次在咖啡馆,你为了那袋碎了的桂花糕心疼了一下午,”季安说,“我就算记性再差,也记住了。”
宋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观察力还挺强。”
“我大哥说我只会观察没用的东西。”
“你大哥说的对。”
两个人站在门口,阳光照在“新风”两个字上,金灿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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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个署名“杜”的花篮,像一根刺,扎在了季安心里。
他本来没在意。送花篮的人多了,他一个投资人,犯不着跟一个花篮过不去。
但宋词看那张卡片时的表情,让他不得不在意。
那不是普通朋友的表情。
她眉头皱了一下——不是讨厌的那种皱眉,是“他怎么知道了”的那种,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头疼。
季安想了想,还是问了:“杜是谁?”
宋词正在拆桂花糕的包装,头也没抬:“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宋词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管得着吗?”
季安被噎了一下,但很快也笑了:“管不着,就是问问。”
他没再追问。
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杜”。
杜什么?杜先生?杜少爷?
他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来,最后骂了自己一句“有病”,翻身睡了。
窗外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的海棠花影影绰绰。
季安盯着那团花影,忽然想起宋词今天穿的那件浅蓝色旗袍,想起她站在“新风”两个字下面笑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有病。”他又骂了一句。
这次是骂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