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你这个人,还挺靠得住的
宋词到武汉的时候,是1938年春天。
火车走了整整两天一夜。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连蹲的地方都没有,她站了十几个小时,腿肿了一圈,最后在过道里找到一块能坐的地方——不知道谁丢的一个包袱,里面装的是棉被,软塌塌的,坐上去就陷下去,但比站着强。旁边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妇女,孩子哭了一路,嗓子都哑了。宋词把自己带的馒头分了一半给她,孩子啃了两口,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她,睫毛湿漉漉的。
火车到站的时候,宋词拎着箱子下了车。汉口码头的风裹着江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湿和凉意。她站在月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武汉的空气跟天津不一样,跟南京也不一样,更湿润,更浓稠,像是能把人的疲惫化开一点。
周明远在出站口等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晒黑了不少。他接过她的箱子,嗓门比在南京时大了不少:“老板!找到地方了!在花楼街,门面不大,但够用。楼下做印刷,楼上住人,省得您再找房子。”
宋词跟着他穿过拥挤的街道,一路走一路看。武汉跟天津不一样,跟南京也不一样。天津是安静的、有规矩的,街道横平竖直,像棋盘一样规整。武汉是活的、乱哄哄的,街头巷尾全是人,说书的、卖艺的、挑担子的、拉洋车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新风报社的新址在花楼街深处,一个窄窄的门面,夹在一家茶馆和一家杂货铺中间。牌匾还没挂上去,门口堆着几个木头箱子,里面装的是从南京运来的印刷机零件。宋词站在门口看了看门楣上方那块空白的墙面,想象着“新风”两个字挂上去的样子。
“行,”她说,“够用了。”
接下来半个月,她像上了发条一样忙。印刷机组装起来,稿纸采购到位,第一期武汉版的稿子从头写。《大公报》《武汉日报》的同行来拜访,她一个一个地见,递名片、聊合作、打听消息。还去码头走了两趟,蹲在江边跟船工聊天,笔记本记了厚厚一沓,手指被风吹得裂了口子,写字的时候疼,但不想停。
周明远说她“不要命了”,她说“命还是要的,但报纸也得要”。
1938年4月,新风报社武汉版第一期出刊。
头版文章是宋词写的,题目叫《汉口码头的日与夜》,写的是船工的生存状况——十五个小时的工时、不够果腹的工钱、漏雨的工棚。文章最后一段她是红着眼眶写的:“这些人不喊苦,不是不苦,是喊了也没人听。我们替他们喊。”
报纸发了三千份,三天卖完。
宋词捧着一份样报,坐在花楼街的门槛上,把那一行字读了三遍。阳光照在报纸上,白纸黑字,油墨还没干透,手指摸上去会蹭上一层灰。她低头看着手指上的墨迹,忽然想起季安——他写字的时候也会蹭到墨水吗?他的字那么难看,大概是蹭的少,写的就更难看了。
她笑了一下,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去继续干活。
信是一封一封寄出去的。
她每一封都写得很短,大多是“报社搬到武汉了,比南京好”“这期的稿子写的是码头,你要是看到肯定会说‘你一个女的跑码头不怕吗’——我不怕”之类的话。她写上地址——“汉口花楼街新风报社”,但地址越来越像一个寄给不存在的人的信,因为她不知道季安在哪里。部队一直在换防,今天在这,明天在那,信寄出去要么退回来,要么就石沉大海。
但她没停下来。每次印完一期报纸,她都会给季安写一封。好像这是一个仪式,好像只要她写了,他就一定能收到。
四月下旬的一天,宋词正在报社里校对稿子,门口忽然有人喊她。
“请问,宋词小姐在吗?”
她抬头,门口站着一个军人——不是季安。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身旧军装,风尘仆仆的样子。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样子是跑了不少路,靴子上全是泥。
“我就是。您是?”
那人走进来,把信封递给她,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程砚秋。季安的战友。他让我给您带个信。”
宋词手里的笔掉了。
她蹲下去捡笔,捡起来的时候手是抖的。她稳了稳,把笔放在桌上,接过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新风报社”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一眼就看出是谁写的。
“他……还好吗?”她的声音有点紧。
程砚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还好。上个月挂了点彩,皮外伤,不碍事。”
宋词的眉头拧了一下。皮外伤。当兵的人嘴里的“皮外伤”,通常不是皮外伤。但她没追问,低头拆信。
信纸只有一张,折了两折,边角有点皱,沾着一小块暗红色的渍痕。墨水洇开了几个字,有些地方看不太清,但大意是能读出来的。
“宋词:
我到武汉了。部队在城外休整,不让进城,我出不来。
信是托程砚秋带的,他比我长得好看,你别看错人。
怀表我带着,钢笔也用着。上次写信的时候钢笔没水了,拧开一看,里面是你以前留下的墨水的痕迹,干了,蓝黑色的。我盯着那片干了的墨水看了好一会儿,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桂花糕你自己吃吧,我最近吃不上。等我进城你再买给我。
季安”
宋词把信读了两遍。然后她拿过程砚秋喝水的杯子,又给他倒了一杯。
“程大哥,”她说,“他说的‘皮外伤’,到底伤哪了?”
程砚秋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眼神闪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过了几秒,他放下杯子,叹了口气:“左胳膊。弹片划过,缝了七针。现在已经拆线了,能写字,就是字还是那么难看。”
宋词咬了咬嘴唇。
“他让我别跟您说,”程砚秋抓了抓脑袋,有点不好意思,“但我寻思,您问了我不能骗您。反正已经好了,说了也不碍事。”
“谢谢您告诉我。”宋词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出一袋饼干,整袋塞进程砚秋手里,“带给他的。武昌那边有老半斋吗?我想给他买点桂花糕。”
程砚秋看了看手里的饼干,又看了看宋词,忽然笑了:“您这人,跟季安说的不一样。”
“他怎么说我?”
“他说您嘴上不饶人,心里软得跟豆腐似的。”
宋词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耳根都红了。
“他胡说八道。”她转过身,假装在整理桌上的稿纸,但整理了半天,那几页稿纸还是乱糟糟地堆着,根本没动过。
窗外,武汉的春天已经来了。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远处的江面上有几艘船,冒着黑烟,慢吞吞地往下游走。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封信上,落在宋词微微泛红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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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宋词连夜写了一封信。写得很长,比平时任何一封都长。
“季安:
你那个战友程砚秋,今天来找我了。他说你胳膊上缝了七针。你说皮外伤,七针叫皮外伤?你在信里怎么不写?你怕我担心?你不写我更担心,你是不是傻?
信我收到了。你说我留下的墨水干了的那段,我没看懂你想说什么,但我看了好几遍。
你说的对,程砚秋确实比你长得好看。但他没有薄荷糖。
还有,桂花糕等你进城的时候自己来买。我不会替你买的,你又不是没长腿。
怀表别弄丢了。
宋词”
第二天一早,她把这封信和那袋饼干一起交给了程砚秋。程砚秋接过东西,翻身上马,走了一段又勒住马,回头冲她说了一句:“宋小姐,季安他——”他顿了顿,想了个措辞,“仗打到现在还没怂过。您放心。”
马跑远了,扬起的尘土散在晨风里。宋词站在报社门口,看着那个小黑点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道干了的墨水印——昨晚写信时蹭上的,蓝黑色,跟季安的钢笔里那点干涸的痕迹,是同一种颜色。
她转身,走回报社里,开始写新一期的稿子。
窗外的柳枝被风吹得飘起来,嫩绿的,像刚冒出来的希望。
她不知道城外的季安有没有收到她的信。但她知道,那支钢笔一定在他口袋里,笔尖朝上,跟她用的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