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民国开报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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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敲键盘的兔子
言情·甜宠言情完结55439 字

第九章:怀表还没还呢

更新时间:2026-04-29 15:03:45 | 字数:2796 字

宋词用了两天时间,把报社搬空了。

书装箱,稿纸打包,印刷机拆成零件,一件一件搬上租来的货车。周明远从一开始的反对——他说“老板,我们不能就这么跑了”——到后来的沉默,再到最后主动帮忙搬东西,只用了半天时间。因为他看到了那两个人第二天又来了,站在巷口,没进来,就那么站着,像两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宋词从窗户看到他们的时候,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放进箱子里,动作比之前快了一倍。

“周先生,”她说,“你去武汉,帮我找个铺面。不用大,能放下印刷机就行。”

周明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货物装了两车。第一车先走,周明远押车。临走的时候他站在车门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待了不到两个月的小屋子,叹了口气:“老板,我们在武汉还能接着干吗?”

宋词站在门口,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把碎发别到耳后:“能。只要我还活着,新风就在。”

周明远没再说什么,爬上车,走了。

第二车第二天走。宋词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最后检查一遍有没有落下东西。书架空了,桌上只剩一盏台灯,墙角还有几团废纸。她蹲下来捡起那几团纸,展开看了看——是废掉的稿子,写了一半的文章,开头写了好几版都不满意。她把它们叠好,塞进口袋里。不是舍不得,是习惯了。她从小就舍不得扔写过字的东西,家里人说她这是病,她说是习惯。

傍晚的时候,季安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脸也洗过了,头发梳整齐了,比前天那副泥里滚过的样子精神了不少。但黑眼圈还在,眼睛里的血丝也还在。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老半斋的桂花糕,南京分店买的。

“你怎么知道南京有老半斋?”宋词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问的。”季安把纸袋递给她,“最后一盒了,他们说要关门了,老板跑路了。”

宋词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桂花糕还温着,金黄金黄的,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然后皱了皱眉。

“没天津的好吃。”

“凑合吃吧,”季安走进来,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都搬完了?”

“差不多了。明天最后一车。”

季安点了点头。他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坐下——其他椅子都搬走了,只剩这一把,是宋词留着晚上坐的。他坐下之后才发现自己坐了唯一的椅子,刚要站起来,宋词摆了摆手:“坐着吧,我站会儿。”

她在窗台上坐下,两条腿耷拉着,晃来晃去。桂花糕放在膝盖上,她一块一块地吃着,吃得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季安,”她忽然开口,“你那天说的,是编的吗?”

“哪天?”

“未婚妻那天。”

季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想问问。”

季安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窗台上坐着的宋词——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半真半假吧,”他说,“未婚妻是编的。想来找你不是编的。”

宋词咬桂花糕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抬头,也没说话。过了几秒,她继续咬,嚼得很慢。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季安,”宋词又说,“你那本诗集,第三首诗,写薄荷糖那首。”

“嗯?”

“你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手里没有糖,我想给你一颗’。”

“嗯。”

“但是那天,”宋词抬起头看着他,“我手里有桂花糕。你记错了。”

季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无奈:“你这个人,看诗怎么能这么看?诗不是这么读的。”

“那怎么读?”

“诗是……感受的,不是挑错的。”

宋词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嘲笑,也不是开玩笑的笑,是一种“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笑,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的笑。

“行,”她说,“那我感受一下。”

她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还有几样东西没拿走:一本淡蓝色封皮的诗集、一张皱巴巴的薄荷糖纸、一块桂花糕的包装纸,还有那块怀表。

怀表。

季安看到那块表,愣住了。

“你不是说……你寄给我了吗?”他站起来,走到桌前。

宋词把怀表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银色的表壳在夕阳下泛着暖黄色的光,那行“平安归来”的小字被磨得有点花了,但还能看清。她把怀表递给他。

“我没寄。那天你走得太急了,我忘了给你。后来想寄,又觉得寄了不放心,万一丢了怎么办?就一直放在抽屉里。”

季安接过怀表,握在手心里。表壳还是凉的,但他觉得暖。他说不清为什么。

“那你现在给我,”他说,“不怕我弄丢了?”

“你不是说回来还我吗?”宋词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你先带着,回来还。”

季安把怀表揣进衣袋里,和心脏只隔了一层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还缠着宋词前天给他换的纱布,白色的,干干净净的。

“宋词。”

“嗯。”

“我走了以后,你给我写信。”

“你不是说你在前线,信追不上你吗?”

“追不上我也写。我总有一天能收到。”

宋词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夹,笔帽上有一个小小的划痕。

“这是我在伦敦买的派克笔,”她把钢笔递给他,“用了四年,笔尖磨得特别顺手了。你先拿去用,回来还我。”

季安接过钢笔,打开笔帽看了看,笔尖上还有墨水干涸的痕迹,蓝黑色的,是宋词写字用的那种墨水。他把笔帽拧上,揣进另一个口袋。

“你这人,”他说,“怎么什么都是借的?桂花糕借我的,怀表借你的,钢笔又借你的。咱们能不能有点不是借的?”

宋词想了想:“你这个人,算不算借的?”

季安被她这句话问住了。他看着宋词,宋词也看着他。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屋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拉长,快要交叠在一起。

“不算,”季安说,“我不用还。”

宋词笑了。她转过身,把桌上的诗集、薄荷糖纸、桂花糕包装纸一并塞进口袋里,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然后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吧,”她说,“我锁门。”

季安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她把门锁上。她把钥匙揣进口袋里,拍了拍手。

“新风报社,”她看着那块木匾,“天津店关了,南京店也关了。下一站,武汉。”

“你还真打算开到全国去?”

“不行吗?”

“行。”季安笑了,“你开到哪儿,我投到哪儿。但是先说好,分红不能少。”

宋词白了他一眼,转身往巷口走。季安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窄窄的巷子里。天快黑了,巷子里的灯还没亮,只有远处主街上的灯光透过来,昏昏黄黄的。

“宋词。”

“嗯。”

“武汉见。”

宋词没回头。

“武汉见。”她说。

第二天一早,宋词上了去武汉的火车。车厢里挤满了人,逃难的、做生意的、当兵的,什么人都有的。她靠窗坐着,手里攥着那块桂花糕的包装纸,从天津带到南京,从南京带上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季安的那句诗:“因为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手里没有糖,我想给你一颗。”

她低下头笑了笑,小声说了一句:“我有桂花糕。你记错了。”

但这次她没有说“诗不是这么读的”。

她把包装纸叠好,塞进口袋里,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车轮轰隆轰隆地响,带着她一路向南。

而在南京城外,季安正带着他的连队,往北走。

他们走的是相反的方向。

一个往南,一个往北。

怀表在他衣袋里,钢笔在他另一个口袋里。

他还没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