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你是不是喜欢我?
1939年春,武汉的战事暂时告一段落。季安的部队撤到后方休整,他左腿中了一枪,弹片卡在骨头缝里,被送进了汉口的一家临时医院。
弹片取出来了,但医生说再深一公分,这条腿就废了。季安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白色的绷带从脚踝一直缠到大腿根,整个人像被绑在床上的一根木头。他低头看着那条沉重的腿,心里想的不是“以后还能不能走路”,而是“宋词知道了又要骂我”。
他不想让她知道。但有些人,你越不想让她知道的事,她越是知道得快。
宋词是在报纸上看到消息的。
不是新闻,是讣告栏旁边的一条小消息——“某部连长季安在近日战斗中负伤,现已送汉口救治,情况稳定。”报社的同行看到了,打电话来问她认不认识这个季安,要不要帮忙打听一下。
宋词放下电话的时候,手是凉的。
她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周明远在后面喊“老板你去哪”,她没理。跑出去三条街才想起来没带钱,又跑回来拿,回来的时候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头发散了,鞋带也松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跑这么快了。
上次这么跑,还是在南京,被人追着抓的时候。那一次季安拽着她的手,拉着她跑过三条巷子。这一次轮到她去找他了。
医院在汉口江边,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门口停着几辆卡车,伤兵三三两两地坐在台阶上,有的缠着头,有的吊着胳膊,有的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发呆,眼神空洞洞的。宋词跑进去,一路问,最后在三楼走廊尽头找到了那间病房。
门半开着。
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季安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用绳子吊着,整个人陷在白色的被褥里,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了,眼睛下面一圈乌青。他的下巴上有几天没刮的胡茬,头发也长了,乱糟糟地搭在额头上。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的水早就凉了。
宋词在门口站了几秒。她的呼吸还没平稳,胸口一起一伏地。她握了握拳头,推门走进去。
季安正在闭目养神。他听到脚步声,以为是护士来换药,没睁眼,随口说了一句:“今天的药换过了,下午再来。”
“我不是护士。”宋词说。
季安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看着站在床尾的宋词,愣了三秒。她的头发跑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忍着没哭;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你怎么来了?”季安的声音有点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谁告诉你的?”
“报纸上写的。”宋词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是压出来的,像一块石头压在水面上,下面全是波浪,“你上报纸了,季连长。‘情况稳定’——稳定是什么意思?稳定就是没死是吧?”
季安张了张嘴,想解释。宋词没给他机会。
她绕到床边,照着他没受伤的右腿,伸手拧了一把。
不重,但也不轻。
“疼!”季安缩了一下腿,龇牙咧嘴的。
“你还知道疼?”宋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站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没有声音,就是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手背擦了,又流出来了。她再擦,还是流。
她从来没有在季安面前哭过。以前不管多难多怕,她都不哭。但今天她忍不住了。
“你知不知道我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她的声音在发抖,嘴唇也在抖,“你知不知道我在报社里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我连鞋带都系不好了,季安。我连鞋带都系不好了。”
季安被她哭得手足无措。他想坐起来,但左腿吊着,动一下就疼。他只好伸出右手,笨拙地去擦她的眼泪。他的手指粗糙,指腹上全是茧子,擦在脸上的感觉像砂纸。
“别哭了,”他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腿还在,没断。”
“你骗谁呢?石膏都打到大腿根了,这叫好好的?”
“医生说了,骨头长好了就能走。不影响。”
“真的?”
“真的。”季安看着她,“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宋词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说谎的样子。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你之前说皮外伤,结果是七针。你说情况稳定,结果躺在医院里腿上打着石膏。你说你没骗过我——你说这话的时候就在骗我。”
季安被她噎住了,半天没说出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宋词。”
“干嘛?”
“你是不是喜欢我?”
病房里安静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白色的床单上,照在宋词的侧脸上。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季安躺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又问了一遍。
“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语气,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是那种“我想知道答案”的语气。
宋词抬起头,泪汪汪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有病?”她说,声音有点哑,“这个时候问这个?”
“认真的。”季安说。
走廊里有人在喊护士,隔壁病房有人在呻吟,远处传来江面上轮船的汽笛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远远近近的,像一层薄雾罩在窗外。
宋词咬着嘴唇,过了很久。
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又擦了一下脸。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脆弱都擦掉,把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宋词擦回来。
“对,”她说,“我喜欢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说完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好像也没想到自己真的会说出口。
季安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敷衍的笑,不是对谁都有的那种客气。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嘴角咧到耳朵根,笑得像个孩子。
“没怎么,”他说,“开心。”
宋词被他笑得脸红了。她想骂他,但张了张嘴没找到词。她低下头,看到床头柜上那只搪瓷缸子,拿起来摸了摸——凉的。她转身去倒热水,倒完了端回来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
“渴了自己喝。”她说,语气凶巴巴的,但手在微微发抖。
季安伸手去拿缸子,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像触电一样,同时缩了回去。
宋词假装没发生,转过身去看窗外。窗外的江面上有几只船,慢吞吞地逆流而上,船尾拖着长长的白色水痕。
“宋词。”季安在身后叫她。
“嗯。”
“等我腿好了,我也给你写首诗。”
“你写的诗太难看了,我不要。”
“那我买桂花糕给你吃。”
“桂花糕可以。”
季安笑了,笑得很轻。他看着宋词的背影,阳光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他不知道这条腿什么时候能好。医生说要三个月,也许更久。但他觉得,三个月好像也不是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