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一般好吃
1940年到1944年,重庆。
战争把所有人都赶到了这座山城里。季安的部队撤到重庆整编,他左腿的伤养了半年才好,阴天下雨的时候骨头缝里会疼,走路微微有点瘸,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从连长升了营长,肩章上又多了一道杠,手下管着四五百号人。
宋词的报社也搬到了重庆。花楼街的门面关了,她把印刷机拆了装、装了拆,折腾了半个月,最后在上清寺附近找到一间小屋子,门面比武汉的还窄,招牌挂在门框上,差一点就碰到了房檐。但宋词说“够了”,周明远也跟着说“够了”。
他们在重庆待了四年。四年里,隔三差五有轰炸。防空警报一响,整条街的人就往防空洞里跑,像一群被惊扰的蚂蚁,密密麻麻地涌向同一个方向。宋词的报社被炸过一次——屋顶炸了个窟窿,印刷机被碎砖埋了,她趴在桌子底下躲过了弹片。事后她花了三天把印刷机刨出来,擦干净,调试好,继续印。
季安来看她的时候,是1941年秋天。
那天重庆难得的好天气,太阳暖洋洋地照着,没有雾,没有雨,连平时灰蒙蒙的天都露出了一点蓝色。季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老半斋的桂花糕。老半斋从天津开到了南京,从南京开到了武汉,从武汉开到了重庆,老板姓杨,也是逃难来的,跟宋词算是半个同行。每次见面季安都带桂花糕来,好像这是他跟她之间约定俗成的仪式。
宋词系着围裙在做饭,围裙上都是面粉,脸上也蹭了一块白的。她最近迷上了做饭,说“反正轰炸的时候也跑不了,不如学点手艺”。学了一个月,成果参差不齐——桂花糕太甜,甜得齁嗓子;面条太烂,筷子一夹就断;炒青菜能炒出汤来,黑乎乎地泡在水里,看着就不像能吃的东西。
季安把桂花糕放在桌上,探头看了看锅里的东西。“这什么?”
“青菜。”宋词头也没回,拿铲子戳了戳锅里的黑色物体。
“……你确定?”
“你闭嘴。”
季安闭了嘴,但嘴角一直在翘。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把菜盛出来,白的盘子,黑的菜,对比鲜明得像一幅水墨画。
宋词把盘子端到他面前,用筷子拨了拨。“吃。”
“你吃了没?”
“你先吃。”
季安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表情没什么变化,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怎么样?”宋词盯着他。
季安想了想,认真地说:“好吃。”
宋词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拍马屁?这菜炒成这样,连我自己都吃不下去,你说好吃?”
“我说好吃就是好吃。”季安又夹了一筷子,嚼得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宋词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他的筷子夺过来,自己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第一口她就皱了眉——又咸又苦,青菜炒过了头,软塌塌的,像泡了很久的茶叶。她嚼了两下就吐了出来,扔下筷子,看着季安。
“你骗我。”
“我没有。”
“这菜是苦的。”
“苦的吗?”季安一脸无辜,“我没吃出来。”
宋词气鼓鼓地瞪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红。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她知道他在骗她。他明明吃不下去,却偏偏说好吃,还连吃了两筷子,嚼得那么认真,好像真的很好吃一样。
“季安,”她说,“你不用这样。我做的东西难吃就是难吃,你不用哄我。”
季安放下筷子,看着她。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的面粉还没擦干净,白一块黄一块的,像一只花猫。
“我没哄你,”他说,“我就是觉得,你做的,都好吃。”
宋词被他说得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怼他,想说“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肉麻”。但想了想,又觉得这不算是肉麻,这就是他真心这么想的。
她转过身,假装去收拾灶台,把锅碗瓢盆弄得叮当响,声音很大,像是在掩盖什么。
“季安,”她背对着他说,“你这人,有时候还挺烦的。”
“是挺烦的,我知道。”
宋词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手里捏着洗碗布,指节握得发白。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把洗碗布放下,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正常了。
“算了,”她说,“吃饭吧。桂花糕呢?拿过来,我饿死了。”
季安把桂花糕推到桌上。宋词拆开纸袋,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眯起眼睛,满意地叹了口气——这是她在重庆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虽然严格来说,桂花糕是甜的,不算饭。但管它呢。
吃完饭,季安帮宋词刷碗。他卷起袖子,站在水池边,把盘子一个一个地洗,动作笨拙但很仔细。宋词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宽肩窄腰,军装扎在裤腰里,领口解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晒黑的后颈。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溅起的水花落在他的手背上,顺着手腕往下淌。
“季安。”她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在天津的时候吗?你第一次请我喝咖啡,说‘一杯拿铁,不要糖不要巧克力酱不要奶油’。”
“记得。”季安把一个盘子冲洗干净,叠在旁边的盘子上,“你还让我赔你桂花糕。”
“那次我其实没想让你赔,”宋词说,“我就是在咖啡馆门口发了个牢骚,你自己非要赔的。”
季安笑了。“你那个表情,谁看了都得赔。心疼得跟丢了钱似的。”
“桂花糕比钱重要。”
“钱也重要。”
“你又不缺钱。”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大哥说我只会在没用的地方花钱。”
宋词忍不住笑了。“你大哥说的对。”
“你又没见过我大哥,你怎么知道他说的对?”
“不用见,听他弟弟说话就知道了。”
两个人边聊边收拾,把灶台擦干净,把碗筷归位。季安洗完碗,把手擦干,从口袋里掏出两颗薄荷糖,递给宋词一颗。宋词接过,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薄荷的清凉在舌尖化开,凉丝丝的,带着一点甜。
“季安。”
“嗯。”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季安想了想。“不知道。可能下个星期,可能下个月。部队的事说不准。”
宋词点了点头。她早就习惯了。他是军人,军人不是自己的。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她不能留他,也不想留他——留了也没用。
“那你有空就来,”她说,“我给你做饭。”
季安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做的饭实在不行。”
“那你还吃?”
“吃。”
宋词被他这个“吃”字噎了一下。她低下头,剥了第二颗薄荷糖塞进嘴里。
窗外,重庆的天黑得早。山城的灯火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远处传来几声防空警报的试音,尖厉的,但很快就停了,大概是哪个单位在测试设备。
季安该走了。他穿好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宋词一眼。她站在灯下,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宋词。”
“嗯。”
“下回来,我给你带栗子糕。老半斋新出的,我上次吃了一个,还行。”
“桂花糕就行,”宋词说,“栗子糕太甜,我不爱吃。”
“好,桂花糕。”
他拉开门,走了。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宋词站了一会儿,走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山城的巷子七拐八拐,他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最后不见了。
她没有关门,就那么敞着,让风吹进来。
桌上的搪瓷缸子里还剩下半缸子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但她觉得凉得刚刚好,配上嘴里薄荷糖的余味,很舒服。
她把搪瓷缸子放下,走回去,继续写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