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两个男人的酒局
1944年秋,重庆的雾比往年更浓。
宋词已经有三个月没见到季安了。他上次来说“下星期来”,结果下星期没来,下个月也没来。她写过几封信去,退回来两封,一封石沉大海。她不怪他,部队的事说不准,他早就说过了。但说不准的事说多了,心里还是会空。
那天下午,她正在报社里校对新一期的稿子,门口忽然有人敲门。
不是季安。是杜若飞。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但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眼窝也深了,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不是没睡好的那种,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的那种。
宋词放下笔,看着他,愣了两秒。
“你怎么来了?”
“来重庆办事,”杜若飞走进来,环顾了一圈这间比南京还小的屋子,目光从那台老印刷机上扫过,语气平静,“顺路看看你。”
这种话他说过很多次。在天津说过,在南京也说过。宋词以前信,后来不信了。从天津到南京,从南京到重庆,怎么会每次都“顺路”?不顺路的。他每次都是专程来的,只是他从来不承认。
“坐吧。”宋词拉过一把椅子。
杜若飞坐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个给你。”
宋词拆开,里面是一张支票。数额不小。
“什么意思?”
“报社的经费,”杜若飞说,“我知道你在这里不容易。印刷机老化了,稿纸也涨价了。这些钱不多,但够你撑一阵子。”
宋词没有去拿那张支票,也没有推回去。她只是看着杜若飞,看了好几秒。
“杜若飞。”
“嗯。”
“你想要什么?”
杜若飞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以前的那种从容和自持,反而有一点苦涩。
“宋词,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直了。”
“我直是因为我不想猜。”
杜若飞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雾很浓,浓得化不开,看不清对面的屋顶,连巷口的那棵槐树都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他的声音从雾里透过来,沉沉的。
“宋词,我在南京待不下去了。国民政府要撤,撤到哪儿还不知道。有人说重庆,有人说成都,有人说台湾。到处都在传,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宋词看着他。
“你来找我,是为了说这个?”
“不全是。”杜若飞顿了顿,“宋词,我不想走。但留在这里,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我的洋行被日军查封了,我父亲被软禁在家里,我母亲整天哭。我想做点什么,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不规则的岛。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好一会儿,好像在那一团模糊的灰白色里寻找着什么答案。
“你来找我,是因为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还是只是想找个人说话?”
杜若飞没有说话。
宋词也没再问。她站起来,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杜若飞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我不会走的,”宋词说,“我的报纸在这,我就在这。”
“我知道。”杜若飞的声音很低。
“那你来找我,不是要我劝你留下。你是要我给你一个理由留下。”
杜若飞抬起眼睛,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了一句:“也许是吧。”
屋子里安静了。印刷机没开,窗外的喧闹声雾蒙蒙地传进来,像隔了一层棉花。宋词端着水杯,靠在桌沿上,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杜若飞,我不能给你这个理由。”
杜若飞闭上了眼睛。
过了几秒,他睁开眼睛,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更淡,几乎看不出在笑。
“我知道。”
他站起来,把信封推回自己面前,收回口袋里。
“钱你还是要收的,”他说,“但今天不适合谈这个。我改天再来。”
他走到门口,站住了。
“宋词,季安那个人,靠得住吗?”
宋词愣了一下。“什么?”
“你让他投你的报社。你让他当你未婚妻——虽然我知道那是假的。你让他帮你挡事。你把钢笔给他了,你把怀表也给他了。”杜若飞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些跟他无关的事实,“我问你一句,他靠得住吗?”
宋词看着他的背影。大衣的肩膀处有些皱了,像是穿了很久没熨。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连领带夹的角度都要调整到完美。
“靠得住。”宋词说。
杜若飞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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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飞没有直接回住的地方。
他走出花楼街,沿着江边走了一段。江面上的雾比街上的更浓,看不清对岸,连江心的船都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石阶,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在岸边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了。他不常抽烟,但今天想抽。烟雾散在雾里,分不清哪是雾哪是烟。
他想起第一次见宋词的时候。她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在南京她家的院子里追蝴蝶。他八岁,站在廊下看着她,觉得这个小姑娘真吵。她追了半天没追到,气鼓鼓地走过来,把手里的网子塞给他:“你帮我抓。”他帮她抓到了,她高兴得跳起来,围着他转了三圈。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肖想这个小姑娘长大也不错。
二十一年了。他从八岁等到了二十九岁,等了二十一年。
她没有选他。
不是她的错,是他出现得太早,或者说,出现得太久了。久到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像习惯了空气一样——空气是重要的,但没有人会因为空气而心动。
她把钢笔给了季安,把怀表给了季安。那支钢笔她用了四年,笔帽上有一个小小的划痕,是她有一次不小心掉在地上磕的。那支笔她从来没让别人碰过,她说过“这支笔我要用一辈子”。但她把它给了季安。
杜若飞把烟掐灭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季安。
他穿着一身旧军装,骑在马上,正要拐进巷子。他也看到了杜若飞,勒住了马。
两个男人隔着十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秒。
“杜先生,”季安翻身下马,牵着马走过来,“来重庆出差?”
“算是。”杜若飞看着他,“季连长——不,季营长,听说你又升了。”
“运气好。”
季安把马拴在路边的一棵槐树上,拍了拍手,转向杜若飞。两个人都没动,保持着五六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宋词在吗?”季安问。
“在。”
“你找她有事?”
“顺路看看。”杜若飞说。
季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们之间不需要追问。有些话不用说,所有人都知道。
“杜先生,”季安忽然说,“上次你请我喝酒,这次我请你。”
杜若飞看了他一眼。“你请我喝什么?”
“重庆的烧酒,路边摊的,你可能喝不惯。”
“我什么都能喝。”
季安笑了,指了指巷口的一家小面馆。“就那儿,酒一般,但花生米还行。”
他们在面馆门口的矮桌前坐下。老板端上一壶烧酒和一碟花生米,酒是散装的,用白瓷壶装着,倒出来浑浊发黄,像隔夜茶。花生米炸得有点糊,表面泛着焦黑色,但嚼起来很香。
季安给杜若飞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杜若飞端起来闻了闻,眉头微皱,但还是喝了一口。
“怎么样?”季安问。
“你说得对,酒一般。”
“我说过,你喝不惯。”
“我没说喝不惯,我说一般。”
季安笑了,自己喝了一大口。辣,呛嗓子,但够劲。他吃了两颗花生米,把酒劲压下去。
两个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面馆的老板在里头下面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葱花和猪油的味道。隔壁桌坐着一个穿长衫的老人,独自吃着一碗面,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看街上的行人。
杜若飞放下酒杯。“季安,宋词的报社,你投了多少钱?”
季安说了个数。
“你知道她那个报社不赚钱吧?”
“知道。”
“那你为什么投?”
季安想了想。“因为那是她想做的事。”
杜若飞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是冲着她去的,还是冲着报社去的?”
“都是。”
杜若飞被这个回答堵了一下。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大了,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季安,”他说,“你觉得你能保护她吗?”
季安放下筷子,看着杜若飞。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闪躲,没有犹豫。
“我不知道能不能,”他说,“但我不会跑。”
杜若飞没有再问。
他喝了第三杯酒,把酒杯放下,站起来。
“我走了。”
“杜先生。”季安也站起来。
杜若飞转过身,看着他。
“到了那边,”季安顿了顿——他们都知道“那边”是哪里,“照顾好自己。”
杜若飞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跟之前的都不一样,没有苦涩,没有不甘,就是很简单的一个笑。
“你也是。还有,宋词……交给你了。”
他没等季安回答,转身走了。大衣的下摆在风里翻了一下,像一面灰色的旗。这一次他走得很稳,没有回头。
季安站在面馆门口,看着杜若飞的背影消失在雾里。重庆的雾越来越浓了,整条街像浸在牛奶里,什么都看不清。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还没放下的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辣,呛嗓子,但他喝习惯了。
他转身,往报社的方向走去。
口袋里装着两盒桂花糕。老半斋的,他今天一早就去排队买的。一盒今天吃,一盒存着明天吃。
走到报社门口,宋词正坐在桌前写稿子。听到脚步声响,她抬起头,看到是季安,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季安看到了。
“桂花糕。”他把食盒放在桌上。
宋词打开看了一眼。“怎么两盒?”
“一盒今天的,一盒明天的。”
“你又不知道明天来不来。”
“来了就吃,不来你替我吃。”
宋词没接话,拆开一盒,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眯起眼睛——这是她吃桂花糕时的标志性表情,从天津到南京到武汉到重庆,从来没变过。
“季安。”
“嗯。”
“杜若飞来找我了。”
“我知道,”季安在她对面坐下,“我刚才碰到他了,请他喝了杯酒。”
宋词看了他一眼。“你们俩喝酒?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喝酒。”
宋词不信,但没有追问。她把桂花糕递过去,季安摇摇头,让她自己吃。
“他还好吗?”宋词问。
“还好。”
宋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把剩下的桂花糕放回纸袋里,系好袋口,放在桌上。
“季安。”
“嗯。”
“下次他来,你请他去好一点的地方喝。别去路边摊,他喝不惯。”
季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他喝不惯?”
“他这个人,喝咖啡只喝蓝山,喝茶只喝龙井,喝酒怎么可能喝路边摊的烧酒?”
“他说一般。”
“他说一般就是喝不惯。他从来不说难吃难喝,只会说一般。”
季安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宋词。她低下头继续写稿子,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的字写得很小很密,一笔一划很用力,像是在跟纸较劲。
窗外,重庆的雾正在慢慢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