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民国开报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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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敲键盘的兔子
言情·甜宠言情完结55439 字

第十八章:我不跑了

更新时间:2026-04-29 15:08:06 | 字数:2248 字

1947年,局势再次动荡。

国民政府节节败退,北边打到了关外,南边的长江防线千疮百孔。季安所在的部队面临重组,上级找他谈话,问他要不要跟着政府撤去台湾。

“不去。”季安回答得干脆。

“为什么?”来谈话的是他的老上级,姓陈,四十多岁,地中海,肚子很大,人送外号“陈胖子”。他点了根烟,看着季安,“你不想走?你才二十七八岁,还有大好的前途。”

“天津长大的,”季安说,“哪也不去。”

陈胖子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倔。你走了不也一样过日子?台湾那边也能发展,你做生意的手艺还在,到那边照样有饭吃。”

“我去台湾干嘛?那边连桂花糕都没有。”

陈胖子被噎了一下,把烟掐了。“行吧,我回去复命。你留在这里,以后有什么事,别找我哭。”

“不会哭的。”季安笑了一下。

陈胖子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季安,保重。以后——怕是见不到了。”

季安点了点头。陈胖子拉开门,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楼梯口。

宋词也被问了同样的问题。有人劝她把报社搬到香港去,说那边的环境“更适合办报”。宋词没有马上拒绝,她想了三天。

三天之后,她跟周明远说:“我不走。”

周明远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他跟着她从武汉到重庆,从重庆回南京,又从南京到天津。她的脾气他摸得透透的了——她不做就算了,做了就不会半途而废。新风这四个年头了,她在天津起家,在南京挨过抓,在武汉轰炸里趴在桌子底下躲过弹片,在重庆的雾里写过不知道多少个深夜。这些地方都留下了她的脚印,她现在要做的不是拔腿就跑,是把报纸办下去,办到没有人需要它为止,或者办到她写不动的那一天。

“老板,我也不走。”他说。

宋词看了他一眼。“你家里人都在东北,你不回去?”

“回不去了。”周明远的声音很平,但宋词听出了那个“回不去了”里面装了多少东西。1931年之后,东北就变了,十四年过去,那里已经不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他回去,那个家还在不在?家里人还在不在?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宋词没有多问。

“行,”她说,“那就接着干。”

杜若飞来劝他们的时候,是这一年的冬天。

天津的冬天冷得要命,海河上结了一层冰,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杜若飞从南京过来,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围着灰色的围巾,脸冻得发白。他比以前又瘦了,大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

他坐在报社的椅子上,双手捧着宋词倒给他的热水,暖了很久才开口。

“我来跟你们道别。”

“去哪?”宋词问。

“台湾。”杜若飞说,“船票已经买了,下星期走。”

宋词点了点头。她没有说“你别走”,也没有说“你留下来”。她认识杜若飞二十多年了,知道他决定的事不会改。就像她决定了不走,也不会改一样。

杜若飞喝了口水,杯子里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宋词,你们真的不走?”

“不走。”

杜若飞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这间小小的报社,看着墙上贴的报纸样张,看着角落里那台老印刷机。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南京见到新风报社的时候,那时候还在二楼,空间比现在宽敞不少,宋词站在门口,笑着跟他说“你来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上辈子。

“你爸呢?”他问。

“他也不走。他说他这辈子就在南京了。”

杜若飞点了点头。“你爸这个人,比我想的硬气。”

“他一直硬气。”

“那你呢?”杜若飞看着宋词,“你硬不硬气?”

宋词没有回答。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解释,只有“你以为我是谁”的坦然。

杜若飞看懂了。“行,”他说,“我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了门又停住,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门外的风灌进来,把他的围巾吹得飘起来。

“宋词,如果以后——”

“没有如果。”宋词打断了他。

杜若飞看着她,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释然。好像等了二十一年,终于等到了必须放手的这一天。

“保重。”他说。

杜若飞走了以后,宋词接到季安的电话。

“他要走了?”季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沙沙的,不太清楚。

“嗯。”

“你送他了吗?”

“没有。他说不用送。”

“那我去送。”季安说。

宋词愣了一下。“你去送?”

“我去码头看看。”

季安挂了电话。

天津港。冬天的码头风大,吹得人站不稳。杜若飞站在登船口,手里拎着一个皮箱。他回头看了一眼天津,楼群灰扑扑地铺在海河两岸,烟囱里冒着白烟,跟天上的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他在这里住了几个月,没什么感情,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眼看了很久。

“杜先生。”

他转头。季安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灰棉袄,没有穿军装。没有穿军装的季安看起来不像军人,像一个普通的天津年轻人,除了那双眼睛——军人的眼睛跟普通人的不一样,看什么都像在瞄准。

“你怎么来了?”杜若飞问。

“送送你。”

“宋词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季安把手插在口袋里,冬天的风吹得他眯起了眼睛,“你上次请我喝酒,我还没回请你。你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面了。所以来送送。”

杜若飞看着季安。季安也看着他。码头的风吹着,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季安,你这个人,”杜若飞忽然笑了,“有时候还挺有意思的。”

“宋词也这么说。”

“是吗?”

“嗯。她说过好几次。”

杜若飞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他弯下腰拎起皮箱,直起身的时候看了季安一眼。“季安。”

“嗯。”

“照顾好她。”

“不用你说。”

杜若飞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登船口。走了几步,他没有回头,但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季安,你这人讨厌归讨厌——但宋词没选错人。”

季安站在码头上,看着杜若飞走上跳板。他的背影混在人群里,很快就找不到了。船鸣了一声汽笛,呜呜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

季安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口袋里揣着两颗薄荷糖,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