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民国开报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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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敲键盘的兔子
言情·甜宠言情完结55439 字

第十七章:你回来了?我正愁没人帮我算账

更新时间:2026-04-29 15:07:40 | 字数:2294 字

1946年春,季安和宋词回到天津。

天津变了。

码头上挂着的旗换了,街上的广告牌换了几茬。老西开教堂还在,劝业场还在,但街上的行人少了,铺面关了不少。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硝烟,硝烟散了很久了,是一种灰扑扑的、旧东西晾干了之后的味道。八年了,天津在这八年里被占领、被统治、被榨干,现在它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虚弱,但还在喘气。

季家老宅还在。

季安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扇朱漆大门。门上的漆早就斑驳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料,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战争期间被日军征用过,当过一个什么机关的驻地,院子里被糟蹋得不成样子。门口的台阶碎了两块,门环少了一个,另一个歪歪扭扭地挂着,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季安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花圃里的花草早就枯死了,只剩下几根干枝子支棱着,地上铺了一层灰,踩上去就是一个脚印。正厅的门半敞着,里面黑黢黢的,家具被搬走了大半,只剩下一张八仙桌和两把椅子,歪歪斜斜地靠着墙,像两个在角落里蹲了很久的人。

季安站在院子中间,环顾了一圈。他从小在这个院子里长大,在这里爬过树,在这里挨过揍,在这里被大哥骂过无数次。他记得以前院子里有一棵海棠树,春天开花的时候粉白粉白的,风一吹,花瓣落一地。现在那棵树不在了,连根都不在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坑。

宋词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她看着季安的背影——他站得很直,肩背挺得笔直,但她能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季安。”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季安低头看了看她握着自己的手,然后笑了一下。

“没事,”他说,“东西没了可以再买,房子破了可以再修。”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回来了?我正愁没人帮我算账。”

季安转过身。

季安远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拿着一卷图纸,脸上全是灰,头发也乱了。他比三年前瘦了很多,两颊凹了下去,颧骨突出来了,但眼睛还是亮的,跟以前一模一样——精明、锐利、看什么都能看出毛病来。

兄弟俩对视了三秒。

季安远没有说“你可算回来了”,也没有说“你瘦了黑了”,更没有说“这些年在外面辛苦了”。他说的是:“你回来了?我正愁没人帮我算账。”

季安笑了。他走上前,一把抱住他大哥。

季安远被抱得愣了一下,手里的图纸掉了。他犹豫了一秒,然后伸手拍了拍季安的后背,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手停了,搁在季安的肩胛骨上。

“行了行了,松开,我身上全是灰。”季安远的声音有点闷,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季安松开他,退了一步,笑着说:“大哥,我要结婚了。”

季安远愣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季安身上移到宋词身上,在宋词身上停了几秒,又移回季安身上。然后他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行。季家的儿媳妇,差不了。”

“这是宋词,新风报社的主编。”

“我知道。”季安远冲宋词点了点头,“《新风》我看过。天津店关了,可惜了。你的文章写得不错,观点硬了点,但硬有硬的好处。”

宋词没想到季安远会这么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大哥。”

季安远点了点头,弯腰捡起地上的图纸,拍了拍灰,展开给季安看。“你看看,这是老宅重修的设计图。我找人画的,还没定稿。你觉得正厅要不要扩?”

季安接过去看了看。“正厅不用扩,把西厢房修好就行。宋词要放书架,她的书多。”

季安远看了宋词一眼,宋词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在那一瞬间达成了一个默契——季安远心里想的是“我弟弟居然会替别人考虑了”,宋词心里想的是“他怎么知道我要放书架”。但谁都没说出来。

“行,西厢房改书房。还有什么?”

“厨房要大一点,她要做桂花糕。”

“你做?”

“她做。”季安笑了,“我负责吃。”

季安远看了一眼宋词,宋词摊了摊手,一脸“他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季安远摇了摇头,把图纸卷起来。“行,我让工匠改。你们先进来坐,别站着了。”

当天晚上,季安远在院子里摆了一桌饭。菜不多,四菜一汤,但都是老季家的手艺——红烧肉炖得软烂,糖醋排骨是季安小时候最爱吃的,一锅鸡汤熬了整整一个下午。季安平也回来了。他比季安小三岁,但看起来比季安还老。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没了,只剩三根手指,握筷子的时候不太稳,夹菜会抖。但他说“不影响打枪”,季安没接话。

“二哥。”季安平放下筷子,看着季安,“嫂子。”

宋词被他这一声“嫂子”叫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根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安平,你的手——”

“没事,”季安平把左手往桌下缩了缩,藏起来,“小伤。仗打完了,手还在,够用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季安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季安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季安平碗里,没有说话。季安平低头吃那块肉,吃得很慢,嚼了很久。

宋词看着这三兄弟,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端起酒杯,站起来。

“大哥,安平,”她说,“我敬你们。”

季安远看了她一眼,站起来。季安平也站起来。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天晚上,季安远喝多了。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但今天喝了。喝到最后,他一只手搭在季安肩膀上,舌头有点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老二,”他说,“你长大了。”

季安笑:“大哥,我都快三十了。”

“在我这儿,你永远是我弟。”

季安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还想吃什么?明天让厨房做。”

季安想了想:“糖醋排骨。好久没吃了。”

季安远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他的背影被灯笼的光拉得很长,一摇一晃的。

季安站在院子里,看着大哥走远。宋词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大哥是个好人。”她说。

“嘴硬心软。”

“跟你一样。”

季安转头看她,月光照在宋词的脸上,白白的,像上了一层霜。她的眼睛很亮,比月光亮。

“宋词。”

“嗯。”

“明天吃糖醋排骨,你来不来?”

“来。”

季安笑了。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薄荷糖,拆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