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山恨
重山恨
都市·都市生活完结16019 字

第一章:血色喜宴

更新时间:2025-10-28 14:30:45 | 字数:2613 字

我们村的第一个大学生,我哥,李耀祖,死了。
死在属于他的、风光无限的升学宴上。
和他一起死的,还有全村来吃席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下毒的人,是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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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只受惊的麻雀,紧紧蜷缩在堂屋那个老旧掉漆的衣柜里。木头腐朽的气味混合着樟脑丸的怪味,钻进我的鼻子。透过衣柜门那条细细的缝,我窥视着外面那个喧闹得近乎疯狂的世界。

院子里,人声鼎沸,肉香混着劣质白酒的刺鼻气味,几乎要顶开柜门。今天是李耀祖的大日子,他收到了来自山外那个我听都没听过的"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红纸黑字,据说能改变命运。

我奶奶,那个精瘦刻薄的老太太,穿着她压箱底的藏蓝色布衫,逢人便抓住手,唾沫横飞地吹嘘:"俺家耀祖,那是文曲星下凡!搁在古代,那是要中状元的!"

而我哥,李耀祖,穿着那件据说在县城百货大楼买的白衬衫,像个即将被供奉起来的菩萨,端坐在主位。他脸上泛着油光,志得意满地接受着四面八方的恭维。
村长拍着他的肩膀说:"耀祖,以后当了官,可别忘了咱这穷山沟!"

隔壁家的汉子端着酒碗奉承:"老李家祖坟冒青烟了!以后全靠你拉扯了!"

在院子的角落里,我那痴傻的爸爸被一根铁链拴在老槐树下。他穿着干净但明显不合身的衣服,正专心致志地玩着地上的蚂蚁,时不时发出嘿嘿的傻笑声。

那根铁链,曾经锁了妈妈十几年,如今锁着他。

妈妈偶尔会走过去,往他面前的破碗里添些饭菜,动作熟练而麻木。爸爸会像得到宝贝一样,用手抓着饭菜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

他们的笑声那么刺耳,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让我不安的狂热。仿佛我哥不是去上学,而是要去西天取经,能普度他们所有人。

在这片喧嚣中,只有一个人是安静的,像激流里一块沉默的暗礁。

是我妈。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却依旧能看出原本是淡蓝色的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厨房和宴席间安静地穿梭。添菜,斟酒,收拾碗碟,像个最温顺、最本分的媳妇。

有人跟她搭话,她就抬起眼,腼腆地笑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去。

只有我知道,那低眉顺眼的恭敬底下,藏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只有我看见了。

一个时辰前,宴席最热闹,划拳声、笑骂声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时候,我尿急,偷偷溜去屋后的茅厕。回来时,经过灶房那扇破旧的窗户,我鬼使神差地往里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我妈背对着窗户,站在那口煮着大块猪肉、翻滚着油花的大铁锅前。灶膛里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她单薄而挺直的背影。她左右飞快看了一下,确认没人,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脏兮兮的油纸包。

她的手在抖,但动作却异常迅速。抖开油纸,将里面那些红色的、小小的,像山里野果籽一样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倒进了翻滚的肉汤里。然后用大铁勺,用力地搅了搅。

是"糖豆"!

是她之前,眼神空洞地望了我很久之后,哑着嗓子让我去隔壁阿嬷家仓房角落,找那种耗子吃了会立刻蹬腿的"糖豆"!她当时说,屋里有老鼠,吵得她睡不着。

我找到了,偷偷给了她。

我那时以为,真的只是药老鼠。

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然后又疯狂地擂鼓。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连滚带爬地缩回了这个我觉得唯一安全的衣柜里。

肉香依旧浓郁,甚至因为加了"料",似乎更香了。那香味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钻进衣柜,缠绕住我的脖子,让我窒息。

她端着那盆最后的、加了"料"的炖肉出来时,脸上还是那种温顺的笑容。她把盆子放在桌子正中央,我哥的面前。我哥还嫌弃地瞥了一眼,似乎觉得这菜色配不上他如今的身份。

她放下盆子,转身往回走。经过我藏身的衣柜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就那么零点一秒的停顿。

她的眼风,像淬了冰的刀片,精准地扫过衣柜的门缝。

我觉得她看见我了。

她一定看见我了!

那一眼,比腊月里后山崖壁上的冰溜子还冷,直直扎进我心里。我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直到她若无其事地走开,我才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已经浸透了我的破褂子。

开始了。

地狱的大门,被那盆香喷喷的肉,亲手打开了。

第一个倒下的是邻居阿嬷家的胖孙子,铁蛋。他仗着阿嬷的宠爱,抢了桌上最大的一块肉,刚塞进嘴里没嚼几下,突然就像被抽了骨头一样,从长凳上滚了下来。他胖乎乎的身体在地上扭曲,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白沫混着肉渣从他嘴角涌出来。

"铁蛋?咋了?吃噎着了?"他旁边的人还想伸手去拍他后背。

但紧接着,像是被无形的镰刀收割,哀嚎声和呕吐声此起彼伏地炸开!

"肚子!我的肚子!"

"呕——"

"救命啊……"

我奶奶脸上的笑容僵住,她想站起来,却猛地捂住腹部,整个人像一袋沉重的粮食,软软地瘫倒在地。她干瘦的手在空中抓挠了两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我哥,李耀祖,他脸上的得意和红晕瞬间褪去,变得惨白如纸。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看向站在角落里的我妈,手指颤抖地指向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大口发黑的血沫。然后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重重地砸在地上,打翻了杯盘,汤汁淋漓地泼了他一身,那件珍贵的白衬衫,瞬间污秽不堪。

拴在树下的傻爸爸似乎被这景象吓到了,他哇哇大叫起来,使劲扯着脖子上的铁链,想要逃离,却只是在原地打转。

短短几分钟。

也许更短。

刚才还人声鼎沸、充满希望的院子,变成了一片死寂的坟场。只剩下一些尚未完全断气的身体,在无意识地抽搐,还有傻爸爸惊恐的呜咽声。酒碗打翻在地,肉块滚落泥土,与呕吐物和排泄物混合在一起,散发出难以形容的恶臭。

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里,只有我妈还站着。

她身上溅了些血点和油污,像雪地上落下的红梅。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她迈开脚步,小心翼翼地跨过横七竖八的尸体,走到我哥李耀祖的身边。她低头看着他年轻却扭曲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脚,用鞋底,轻轻踢了踢他的肩膀,像是在确认一头猎物是否彻底死透。

确认了。

她转过身,目光再次精准地,落在我藏身的这个老旧衣柜上。

她一步步走过来,脚步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踏在我的心脏上。

浓烈的血腥味和恶臭扑面而来,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蹲下身,视线与衣柜的缝隙平行。她看着缝隙后面吓得魂飞魄散的我,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极其怪异、极其扭曲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疯狂,有恨意,有解脱,还有……一种让我无法理解的疲惫。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开:

"忘了,"她说,"这里还有一只小老鼠。"

衣柜里,黑暗包裹着我。外面,是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新世界",还有傻爸爸不明所以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而我,是这场血色盛宴里,唯一幸存,也是唯一目睹了一切的小老鼠。

我妈的手,沾着血,伸到了衣柜的门把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