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囚笼岁月
我们村,像被老天爷随手扔进山坳里的几块石头房子,窝在层层叠叠的大山深处。抬头是山,低头是山,出门走半天,还是绕着一座又一座的山。大人们常说,翻过这些山,就是“外面”。
可“外面”到底是什么样,我想象不出来,只觉得肯定和我们这里不一样,因为妈妈就是从“外面”来的。
我妈,不住在正经的屋里。她住在灶房后面那间又黑又潮的小屋子。没有窗,只有一扇结实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比我拳头还大的铁锁。
她的脚踝上,永远拴着一条粗黑的铁链。铁链的另一头,牢牢钉在墙里一根深埋的木桩上。链子很长,足够她在小屋里走动,去角落那个散发骚臭味的木桶方便,但也仅此而已。铁链磨着她的皮肉,那地方总是红红的,破皮,结痂,又破皮,留下了一圈深紫色的、永远褪不掉的痕迹。
我爸和我奶奶说,妈妈是“疯子”。
“离那疯婆子远点!”奶奶总是用她那干瘦的手指戳我的脑门,眼神凶狠,“她发起疯来会打人!把你扔下山沟喂狼!”
我爸喝多了酒,有时会对着黑屋子骂:“买来个不省心的玩意儿!整天想着跑!再跑?腿给你打断!锁着你,是为你‘好’!”
“买来”这个词,我听得懂。就像王老叔家买那头小牛犊一样。
可妈妈,是人啊。
隔壁阿嬷来串门,和奶奶坐在院里嗑瓜子,眼睛时不时瞟向那黑屋子,压低了声音,像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要我说,福生家的,当初就不该贪便宜买她!你看她那眼神,清亮得吓人,哪里像咱山里人?心野着呢!拴着好,拴着才安分!”
奶奶啐一口瓜子皮:“哼,花了三只肥羊呢!要不是看她屁股大,像是能生儿子的,谁要这来路不明的货色!”
“外面来的女人,都养不熟……”阿嬷的声音像毒蛇,丝丝地响。
我怕爸爸和奶奶,他们凶起来真的会打我。我也有点怕隔壁阿嬷,她总爱搬弄是非。但我不太怕妈妈,哪怕他们都叫她“疯婆子”。
我每天负责给她送饭。一碗稀粥,或者一个窝头,加点咸菜。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霉味和臭味就扑面而来。妈妈总是坐在角落里那个草垫子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她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像个没有魂儿的木偶。我把碗放在她面前的地上,她会慢慢拿起筷子,安静地吃。她从不看我,好像我和地上的蚂蚁没什么区别。
可我知道,她不疯。
有一次,我偷偷扒在门缝往里看,看到她用一小截捡来的炭块,在泥地上划拉着。她画的不是花,不是草,也不是小人,而是一些方方正正、有横有竖的图案,很好看。
后来我大了点,村里办了扫盲班,我才知道,妈妈画的那些,是“字”。只有有文化的人,才会写字。
还有一次,我鼓足勇气,在送饭时飞快地说了一句:“妈,今天太阳很好。”
她正准备端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很长很长时间以来,她第一次,极慢极慢地抬起了眼皮,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很大,很深,不像村里其他女人那样浑浊或者麻木。里面像是蒙着一层水汽,水汽后面,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迅速熄灭了,重新变回一片沉寂的潭水。
但她看我了。
就那一眼,让我心里酸酸涨涨的,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我更坚定了,我妈不疯。他们都说她疯,是因为他们不懂她,因为他们怕她。
我试着跟奶奶争辩:“奶奶,妈妈不疯,她会写字……”
话没说完,一个耳刮子就扇了过来,打得我眼冒金星。
“死丫头!跟你说了多少遍!她是疯子!写字?她会写几个鬼画符就把你唬住了?再敢靠近她,我把你也锁进去!”奶奶尖利的声音像刀子。
爸爸也恶狠狠地瞪着我:“再胡咧咧,晚饭就别吃了!”
我不敢再问了。
我只能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跑到黑屋子门口,隔着门板,小声地跟里面说话。说山上的野花开了,说河里抓到小鱼了,说哥哥又欺负我了……里面大多数时候是死一样的寂静。但偶尔,我能听到铁链极其轻微的“哗啦”声,像是回应。
我看着门上那把冰冷的大锁,看着从门缝里透不进去一丝光线的黑暗,心里闷闷地想:妈妈到底是从哪个“外面”来的?那个“外面”,是不是没有铁链,没有黑屋子,可以让她自由自在地走路,想笑就笑,想写字就写字?
他们把她锁起来,是不是就因为……她太想回那个“外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