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逃亡破碎
村里王老叔家娶媳妇,锣鼓敲得震天响,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去他家吃席沾喜气了。我家院子第一次这么空,这么静,只剩下羊圈里偶尔传来的“咩咩”声,还有灶房后黑屋子里,那若有若无的铁链摩擦声。
我像只偷油的小老鼠,蹑手蹑脚地溜到黑屋子门口。心里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丫头。”妈妈的声音突然从门缝里钻出来,沙哑,却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急切,“帮妈个忙。”
我吓了一跳,心脏咚咚直跳。
“钥匙,”她继续说,“在你爸床头的砖头下面,压着的。”
我愣住了。钥匙?那把能打开铁锁的钥匙?
“快去。”妈妈的声音带着一种尖锐的催促。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转身就跑进爹娘的屋子。屋里又乱又暗,有一股汗味和烟草混合的怪味。我摸索到床头,果然发现有一块松动的砖头。用力抠开,冰凉的触感传来——真的是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我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钥匙。跑回黑屋子门口,试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
“咔哒!”
一声清脆的响动,在寂静的院子里像一道惊雷。那把沉重的大锁,弹开了。我笨拙地取下锁,拉开铁链。铁链哗啦啦地落在地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解脱。
妈妈从黑暗中慢慢走出来。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眯了眯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自由的空气都吸进肺里。她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那圈深紫色的淤痕,用手轻轻摸了摸。
然后,她看向我,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彩,像夜里突然点亮的星星。
“我们来玩个游戏,”她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诱哄,“捉迷藏。你去找个地方藏好,妈妈来找你。等妈妈找到你,就……”她顿了顿,目光似乎越过了我,看向远方的山峦,“就带你离开这儿,去外面,买好多好多糖给你吃。”
糖!离开这儿!去外面!
这几个字像蜜糖一样灌进我的耳朵。
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用力地点点头,转身就往后院跑。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藏好!一定要藏好!让妈妈找到我,我们就能去有糖吃的“外面”了!
我选择了羊圈最里面,那个堆满干草、气味最难闻的角落,把自己深深地埋了进去。干草扎得我皮肤发痒,羊粪的味道熏得我头晕,但我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耳朵竖得老高,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等待着妈妈来找我的脚步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阳光炽热到日头西斜,羊群回圈的骚动过后,院子里重归寂静。妈妈一直没有来。最初的兴奋渐渐被不安取代,一种冰冷的预感顺着脚底板爬上来。
当天色彻底暗透,前院突然炸开了锅,人声鼎沸,火把的光亮将院子照得影影绰绰,如同鬼魅聚会。
是爸爸粗野的咆哮、奶奶尖利的咒骂,还夹杂着……我哥李耀祖异常响亮的、带着炫耀的声音,以及更多村民粗嘎的哄笑和助威声。
我心脏骤停,连滚带爬地从草堆里钻出来,不顾一切地冲向前院。
火把的光亮下,景象如同人间地狱。
妈妈被爸爸和我哥一左一右死死反拧着胳膊,几乎是被拖行着,像展示一头捕获的野兽。她的头发被扯掉了一大绺,头皮渗着血,一缕缕粘在苍白汗湿的脸上。嘴角破裂,颧骨高高肿起,带着青紫的淤痕。身上的衣服被撕扯得几乎不能蔽体,露出底下纵横交错、带着血檩子的皮肉,显然是被树枝、藤条甚至可能是赶牛的皮鞭狠狠抽打过。
奶奶冲在最前面,她没有用手,而是脱下了坚硬的布鞋,用鞋底疯狂地抽打着妈妈的脸和肩膀,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发出“啪啪”的脆响,嘴里喷着唾沫星子:“丧门星!贱骨头!买来的牲口!让你跑!让你跑!看我不打烂你这张勾人的脸!”
隔壁阿嬷不仅怂恿她的胖孙子铁蛋朝妈妈身上扔泥土和石子,她自己也挤上前,伸出干瘦的手指,狠狠掐拧妈妈手臂内侧最嫩的肉,嘴里恶毒地咒骂:“跑啊!怎么不跑了?山里的狼正饿着呢!把你扔去喂狼!”
其他村民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他们脸上带着看杀年猪般的兴奋和狂热。几个平日里游手好闲的光棍汉,眼神猥琐地在妈妈裸露的皮肤上扫来扫去,发出下流的哄笑:
“福生哥,这娘们不老实,就得狠狠收拾!”
“啧啧,这皮肉,打坏了可惜了……”
有人甚至故意往前挤,伸脚去绊跌跌撞撞的妈妈,看着她摔倒,引来一阵粗野的哄堂大笑。
而我哥,李耀祖,他紧紧攥着妈妈的手臂,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害怕或同情,只有一种沉浸在扭曲荣耀中的亢奋和得意!他的眼睛在火把映照下灼灼发光,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几乎要咧到耳根。
他刻意挺直了尚且单薄的胸膛,声音拔得又尖又响,盖过了嘈杂:
“爹!奶!各位叔伯!我就说她憋着坏呢!我压根没去喝喜酒,就一直猫在房后盯着!她果然哄着丫头片子给她开了锁!想跑?哼,逃不出我的五指山!”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掌握了生杀大权般的傲慢,仿佛抓捕妈妈是他一个人的丰功伟绩。他甚至故意用力搡了妈妈一下,让她一个趔趄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举动又引来村民一阵叫好。
爸爸脸色黑得像锅底,他一把揪住妈妈散乱的头发,迫使她仰起头,面对村民的目光,唾沫横飞地吼道:“都看见了吧!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买来的女人就是牲口!不打不老实!要不是我儿耀祖机灵,这三头羊就打了水漂了!”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附和,夸赞声像肮脏的泥石流一样涌向我哥:
“耀祖这孩子,将来是干大事的!”
“脑子真灵光,随他爹!不愧是我们村出的种!”
“福生,你有后福啊!这儿子顶得上十个壮劳力!看以后谁还敢小瞧你家!”
在一片野蛮的赞誉、暴力和猥琐的目光中,妈妈像一块被扔在泥地里的破布,承受着一切践踏。她的目光在混乱中艰难地扫视,最后,穿透那些狞笑的脸孔和晃动的火把,死死地钉在了我的身上。
那眼神,冰冷刺骨,像是数九寒天浸透了毒液的冰锥,带着一种被彻底背叛和碾碎的绝望,以及一种刻骨铭心、足以焚烧一切的恨意。
那一刻,我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那一眼,比奶奶的鞋底、爸爸的拳头、村民的哄笑、哥哥得意的眼神,加起来还要让我疼上千百倍
我们永远也去不了那个有糖的“外面”了。
游戏结束了。我藏得很好,妈妈没有找到我。
她输了。
我也没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