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救赎泡影
哥哥李耀祖要去县城上高中了。
这在村里是天大的事,爸爸和奶奶脸上又泛起了我哥拿到初中录取通知书时才有的光彩。妈妈提出,想一起去送送,看看耀祖以后念书的地方。奶奶本不想答应,但爸爸想了想,大概觉得妈妈最近确实“老实”,又是在县城里,翻不出什么浪花,便黑着脸点了头。
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那种突突响、颠得人屁股疼的拖拉机车,第一次看到那么多不是我们村的、穿着各色衣服的生面孔。县城里的房子那么高,路那么宽,看得我眼花缭乱,紧紧拽着妈妈的衣角,手心都在出汗。
哥哥的学校更是气派,高大的铁门,里面是平整的操场和一排排刷着白灰的楼房。好多穿着整齐衣服的学生跑来跑去,说着我听不大懂的、带着县城口音的话。
我们在一间挂着“教师办公室”牌子的屋子里,见到了哥哥的班主任,陆崖,陆老师。
他是个看起来很干净的男人,皮肤比村里所有男人都白,戴着副金丝边的眼镜,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他说话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我们山里人没有的温和腔调。
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到妈妈脸上时,他手里拿着的一叠教案,“啪嗒”一声,全掉在了地上。纸张散落一地。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和他身上的衬衫一样白。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甚至……还有一丝恐慌。
“林……林晚?”他几乎是失声喊出来的,声音带着不自然的颤抖。
妈妈的名字原来这么好听。林晚。
妈妈的脊背在听到这个名字时,猛地挺直了,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她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水光,死死地盯着陆崖。
哥哥兴奋地和爸爸出去熟悉校园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几个,还有散落一地的纸。
陆崖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慌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教案。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捡了几次都没能把一页纸抓稳。他低着头,不敢再看妈妈,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陆崖……”妈妈的声音哽咽着,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破碎的祈求,“救我……求你……帮我……报警,或者,联系我家里人……”
陆崖猛地抬起头,眼神飞快地扫过妈妈和我,又紧张地看向门口,仿佛怕有人听见。他捡起最后一页纸,胡乱地摞在一起,站起身,动作幅度大得有些夸张。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个动作他之后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掩饰内心的不安。
“小晚……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透着心虚,“我们都以为你……你当年……”
“我是被卖来的!”妈妈打断他,眼泪终于滚落下来,“被拐来的!锁在黑屋子里十几年!陆崖,看在过去的情分上……”
“别说了!”陆崖急促地打断她,脸色更加苍白,他又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眼神闪烁不定,不敢与妈妈对视,而是飘向窗外,又猛地收回来,“这里……这里不方便。”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掏出那个小巧的、会发亮、后来我才知道叫手机的东西,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着,但我注意到,他的指尖一直在颤。
“这样,”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在耳语,“五天之后,凌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你记得吗?我……我开车来接你!”
妈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力地点头,眼泪流得更凶。
就在这时,陆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似乎是来了条消息,屏幕亮起的瞬间,屏保照片清晰可见——是他和一个漂亮女人的亲密合影,两人笑得都很开心。
妈妈的目光凝固在屏幕上,她脸上刚刚燃起的那点希望的光,像被冷水泼灭的火苗,嗤啦一声,熄灭了。她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陆崖也注意到了,他像是被烫到一样,慌忙按熄了屏幕,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狼狈。他这才好像真正看到了我这个小不点儿。
他蹲下身,努力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但那个笑容看起来僵硬又勉强。他伸手想摸我的头,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他的手就尴尬地停在了半空,然后收了回去,在自己裤子上蹭了蹭。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却掩盖不住那底下的不自然,“你想不想妈妈一直陪着你呀?”
我看着他镜片后面那双游移不定的眼睛,点了点头。
他脸上的笑容似乎自然了一点,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我心里发凉:“那你可要……看好妈妈呀。别让她一个人乱跑,外面……外面坏人可多了,不像村子里,都是熟人,安全。你妈妈要是走了,谁给你做饭,谁照顾你呢?”
他说“坏人”两个字的时候,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语气也带着一种奇怪的意味。
我心里乱糟糟的。这个陆老师,看起来斯文干净,可他刚才的慌张,他不敢看妈妈的眼神,他摸头时僵住的手,还有他说的那些关于“外面坏人”的话,都让我觉得不舒服,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和害怕,像小虫子一样在心里爬。
妈妈站在旁边,一言不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刚才的激动和泪水仿佛都是我的错觉。只有她紧紧攥着、指节发白的手,透露着她内心的波澜。
回去的路上,妈妈异常沉默。她望着车外飞驰而过的、越来越荒凉的山景,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飘去了别处。
我知道她和陆老师有了约定。
可不知为什么,我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却比来时更加沉重了。
那个陆老师,他真的会来救妈妈吗?
还是像他说的那样,“外面”真的有更多、更可怕的“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