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陷阱反杀
从县城回来后的几天,妈妈表面上一切如常,依旧做着那个温顺的“好媳妇”。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洗衣服时,会望着河水久久出神,眼神空茫茫的,手里的棒槌举在半空,忘了落下。夜里,我能感觉到她躺在身边,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呼吸又轻又浅,几乎听不见。
约定的日子,像悬在头顶的一块巨石,越来越近。
那天晚上,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村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吠。我躺在炕上,竖着耳朵听着身边的动静。果然,到了后半夜,妈妈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坐了起来。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穿上鞋,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一抹幽魂,朝着门口挪去。
不行!不能去!
那个陆老师,他不是好人!他看妈妈的眼神,他说话时躲闪的样子,他摸我头时僵硬的手……还有他手机里那个漂亮女人的照片!他不会真心救妈妈的!他骗人!
一种强烈的恐惧攫住了我。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猛地从被窝里窜出来,光着脚丫扑过去,死死抱住她的腿,声音带着哭腔,压得低低的:“妈!别去!不能去!”
妈妈的身体猛地一僵。她停下脚步,却没有立刻掰开我的手。
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冰冷。
“妈,陆老师是坏人!”
我急急地,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我听见了……我听见他跟人打电话!他说……他说要是看到你出村,就……就拦住你!他肯定叫了人在村口等着抓你!他不会带你走的!”
我仰着头,努力想在一片漆黑中看清她的眼睛,希望她能相信我。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极轻、极冷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像冰碴子刮过骨头。
“哼。”
她的声音也冷得吓人,“你和你哥,流着一样的血,都是天生的坏种。怎么?怕我走了,没人给你哥当牛做马,没人伺候你爹你奶奶了?”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我心里。我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抱着她腿的手下意识地松了力道。
“不是的!不是的!”我哭着摇头,眼泪汹涌而出,“我是怕你被抓回来!他们会打死你的!妈!”
黑暗中,她似乎低头看了我一眼。过了几秒,她的语气忽然奇异地平静下来,那种平静,比之前的冰冷更让人害怕。
“我知道。”
我愣住了,哭声卡在喉咙里。
她知道?
她知道陆崖不可信?她知道村口有陷阱?
那她为什么还要去?
“回去睡觉。”她命令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笑意,“等着明天早上看热闹”
说完,她用力但不算粗暴地掰开了我最后一点纠缠的手指,转身,毫不犹豫地融入了门外的浓稠黑暗里,脚步比刚才快了许多,也坚定了许多。
等着看热闹?
我瘫坐在地上,冰凉的土气透过单薄的裤子上来。心里乱得像一团麻。妈妈她知道是陷阱?
那她要去做什么?
后半夜,我几乎没合眼,蜷缩在炕角,耳朵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突然,村尾的方向,毫无征兆地,亮起了冲天的火光!那火光起初只是橘红色的一点,随即迅速蔓延,舔舐着黑暗的天空,将半边天都染成了诡异的猩红!
“走水啦!粮仓走水啦!快救火啊!”凄厉的喊叫声划破了夜的宁静。
紧接着,是隔壁阿嬷家方向传来的、更加尖锐绝望的哭嚎:“铁蛋!我的铁蛋还在屋里!救命啊!”
村子里瞬间炸开了锅。锣声、盆响、男人的吼叫、女人的哭喊、杂乱的脚步声……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乱粥。
我趴在窗户边,看着外面人影憧憧,看着那越来越大的火势,心里冰冷一片。妈妈……这就是她说的“热闹”吗?
也就在这片极致的混乱中,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和一辆陌生的汽车引擎声,出现在了村口的方向。陆崖果然来了,还带着几个看起来流里流气的男人。他们一下车,就被救火回来的、满身烟灰、惊魂未定的村民们堵了个正着。
妈妈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人群里,她头发凌乱,衣领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脸上带着惊恐万状的表情,扑倒在地,指着陆崖,哭得撕心裂肺:“是他!陆老师!他想欺负我!我不从,他就想硬拉我上车!我是拼了命才跑回来的啊!”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我这个小“目击证人”身上。
村长沉着脸问我:“丫头!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我看着妈妈狼狈不堪的样子,看着她脸上那混合着泥土、泪水和“恐惧”的痕迹,又想起陆崖那张斯文却心虚的脸,想起他说的“外面坏人多”,想起妈妈那句“我知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向陆崖,声音尖利地喊道:“是他!他想抓走妈妈!”
“狗日的畜生!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打死这个城里来的王八蛋!”
刚刚经历火灾、又痛失孙子的阿嬷家人,以及所有被愚弄了情绪的村民,怒火被彻底点燃了!他们像一群暴怒的野兽,冲上去,拳头、棍棒、锄头……雨点般地落在陆崖和他带来的那几个人身上。
陆崖被打得抱头蜷缩,眼镜早就不知道飞去了哪里,他徒劳地试图辩解:“不是……是她约我……林晚你……”
但他的声音瞬间就被淹没在愤怒的浪潮里。
混乱中,我抬头,对上妈妈的目光。
她还在“哭”,肩膀耸动,但在那泪眼之后,我清晰地看到,她的眼神一片冰封的死寂,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报复得逞的快意,只有一种……万念俱灰后的冷漠。
火光在她身后跳跃,映照着她沾满“泪水”却冰冷如石刻的侧脸。
我知道,那个曾经会在地上偷偷写字、眼睛里偶尔闪过星光的妈妈,彻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