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铁链易主
陆崖事件之后,妈妈在村里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严加看管的“疯婆子”,反而成了“忠贞不屈”的典范。村里那些长舌妇们嚼舌根时,都会带着几分夸赞说:“福生家的,别看是买来的,心倒是向着咱们李家的,宁死也不跟野男人跑。”
爸爸李福生对此颇为自得,觉得这买来的媳妇终于彻底归心了,不仅长了李家的脸面,也证明了他这些年的“管教”没有白费。奶奶虽然还是那副刻薄相,但骂妈妈的次数明显少了。就连我哥李耀祖,看妈妈的眼神里也少了几分过去的轻蔑,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对“所有物”的满意。
妈妈因此获得了更多的自由。她可以独自去河边洗衣,可以在村里随意走动,甚至可以代表我们家去参加村里的红白喜事。她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温顺模样,对爸爸体贴,对奶奶恭敬,对哥哥溺爱。
但渐渐地,村里一些男人的目光开始变得不太一样了。
他们好像突然发现,这个被锁了十几年、总是低着头沉默寡言的女人,原来有着白皙的皮肤,挺翘的鼻子,和一双虽然总是低垂却形状姣好的眼睛。她不像村里其他女人那样粗壮黝黑,身上带着一种山里女人没有的、脆弱的精致感。尤其是在她挽起袖子洗衣,或者弯腰劳作时,那截露出的纤细手腕和柔软的腰肢,总会吸引一些黏腻的视线。
我叔叔,李福来,就是其中最露骨的一个。
他是爸爸的亲弟弟,游手好闲,是村里有名的光棍混混。以前妈妈被锁着,他顶多远远瞟几眼。现在妈妈能自由活动了,他便开始打着各种幌子往我家跑。
“哥,我来看看你。”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像长了钩子,在妈妈身上扫来扫去。
爸爸起初还觉得是兄弟情深,招呼他坐下喝茶。叔叔就趁机跟妈妈搭话:
“嫂子,这水缸没水了吧?我来挑!”
“嫂子,这柴火不好劈,我来!”
妈妈一开始总是躲着他,低着头,加快脚步走开,或者干脆躲进屋里。叔叔碰了几次软钉子,却不死心,反而更加殷勤。
有一次,爸爸去邻村帮工,晚上不回来。奶奶早早睡下了。叔叔提着一瓶酒,揣着一包花生米就来了,说是陪我哥说说话,可我哥那时已经上高中,住校,只是偶尔回来。
他坐在院子里,眼神却不断往灶房瞟。妈妈正在里面收拾碗筷。
我躲在里屋的门后,偷偷看着。
叔叔灌了几口酒,胆子似乎大了起来,他冲着灶房方向,故意提高了声音:“嫂子,忙活一天了,出来歇歇呗?我哥又不在家。”
灶房里没有回应,只有碗碟碰撞的轻微声响。
叔叔不死心,又压低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语气:“嫂子……你说我哥那人,粗手粗脚的,也不懂得疼人……真是委屈你了……”
妈妈还是没有回应。
叔叔等了一会儿,似乎有些恼羞成怒,又灌了一口酒,嘟囔道:“装什么清高……一个买来的……”
就在这时,妈妈突然从灶房里走了出来。她手里端着一碗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走到叔叔面前,把碗放在他旁边的凳子上。
“福来,喝口水吧,酒伤身。”她的声音很轻,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叔叔受宠若惊,连忙接过碗,手指试图去碰妈妈的手,妈妈却已经迅速缩回了手。
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那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侧脸上,有一种朦胧的脆弱。
叔叔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妈妈忽然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带着一丝哀怨,一丝无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弱?她的声音更低了,像羽毛搔过心尖:
“福来……你哥那个脾气……我这日子,过得提心吊胆的……要是……要是没有他……”
她的话没有说完,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然后,她像是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惊慌地捂住嘴,转身快步回了屋,关上了门。
叔叔端着那碗水,愣在原地,眼神里闪过贪婪、欲望和恐惧交织的光芒,他咽了口唾沫,没有喝那碗水,只是眼睛死死盯着妈妈紧闭的房门。
从那以后,叔叔来得更勤了,尤其是在爸爸不在家的时候。他看妈妈的眼神更加赤裸,言语间的暗示也更加露骨。妈妈不再像以前那样完全躲避,偶尔会给他一个欲说还休的眼神,或者在他抱怨爸爸配不上她时,轻轻叹一口气,说一句:“命苦,有什么办法。”
这种无声的鼓励和暗示,像毒药一样侵蚀着叔叔的理智。他看爸爸的眼神,渐渐带上了不耐烦和隐隐的敌意。
这种诡异的拉扯持续了大概半个月。
那天,爸爸像往常一样上山砍柴。叔叔也恰好说要进山看看之前下的套子有没有逮到野味。
快到傍晚,爸爸还没回来。叔叔却连滚带爬、惊慌失措地跑回村,大声呼喊着:“不好了!我哥……我哥掉下悬崖了!”
妈妈当时正在院子里喂鸡,听到消息,手里的鸡食盆“咣当”掉在地上,她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晕倒。村民们都被惊动了,拿着火把、绳索,跟着叔叔和妈妈一起上山寻找。
我也跟在人群后面,心里害怕得怦怦直跳。
后山的鹰嘴崖又陡又险。大家呼喊着爸爸的名字,只有山谷传来的回声。最后,是在一片靠近崖底的乱石坡发现的他们。
爸爸满头是血,躺在那里昏迷不醒。而叔叔……叔叔躺在离爸爸几丈远的地方,脖子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眼睛瞪得老大,已经没了气息。
村民们都被这惨状惊呆了,纷纷叹息:“福来这是想拉他哥一把,结果自己也……唉,真是兄弟情深啊!”
“这鹰嘴崖太邪性了!”
大家手忙脚乱地把人抬回去。爸爸命大,居然还有气,只是脑袋受了重创,醒来后,眼神直勾勾的,只会傻笑流口水,连人都不认识了。叔叔则直接抬去埋了。
妈妈哭得几乎晕厥,为生死未卜的爸爸,也为“舍身救兄”的叔叔。村里人都被她这“情深义重”的表现感动了,纷纷安慰她。
可我心里,却埋下了一个冰冷的疑问。
上山寻找的时候,我人小,落在队伍最后面。
在大家因为发现爸爸而一片混乱、火把光影摇曳不定的时候,我好像……好像瞥见妈妈和叔叔走在稍微靠后的位置……妈妈脚下似乎绊了一下,猛地抓住了叔叔的胳膊……叔叔当时正探头往下看,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拽,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惊恐的叫声和滚落声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
当时太乱,火光摇曳,人影杂乱,我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直到后来,我才慢慢想明白。
处理完叔叔的丧事,家里彻底安静了。
妈妈看着坐在院子里,对着蚂蚁窝傻笑的爸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转身进了杂物间,翻找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那条曾经锁了她十几年、锈迹斑斑的铁链。
她走到爸爸面前,爸爸傻笑着看她,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动作熟练地、冷静地,将铁链的一头,“咔嚓”一声,锁在了爸爸那只曾经无数次殴打她、如今却只是无力垂着的脚踝上。另一头,则拴在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曾经锁过她的同一个铁环上。
爸爸似乎有些不舒服,挣扎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
妈妈轻轻拉了拉铁链,像牵一头不听话的牲口。
“走吧,”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该下地了。”
阳光下,爸爸踉跄地跟着妈妈走向田地,铁链拖在地上,发出熟悉的、哗啦哗啦的声响。
只是这一次,握着铁链另一端的人,换了。
妈妈挺直了脊背,走在前面,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笼罩在爸爸那佝偻痴傻的身影上。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寒意。
山还是那座山,村还是那个村。
但有些东西,从铁链易主的那一刻起,就彻底、永远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