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护送

黄国庆是在一九四七年的春天决定成立护送队的。不是政府的，是他自己成立的。他从重庆走回嘉兴，从嘉兴走到沈阳，从沈阳走回南京。走了大半个中国，发现路上还有很多人——战争结束了，但他们还没到家。有人在等船，有人在等车，有人在等一封永远等不到的信。他把相机收起来，在南京夫子庙附近租了半间老房子，在门口挂了一块木牌，用烧过的木炭写了三个字：归家护送队。小陈问他是啥意思。他说归家，就是回家。来的人看见这三个字，就知道这地方是干什么的

护送队的第一面队旗是李解放绣的。她收到黄国庆的信以后，用了一个月的时间绣了一面三角旗。蓝布，白线，绣了两个字：归家。字绣得歪歪扭扭，“归”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路。她把旗寄到南京，附了一封信。信上说：这面旗是我娘摸过的。她说“归”字那一笔拖得好，回家的路都是长的。黄国庆把旗挂在护送队门口的竹竿上。风一吹，旗飘起来，“归”字那一笔在风里抖，像真的有人在走。

护送队的第一批护送对象是青溪保育院的孩子。小满从嘉兴回到青溪以后，把保育院重新开起来了。但他一个人带不了几十个孩子。他写信给黄国庆：沈叔，我这里有一些孩子，父母都找不到了。你帮我送他们回家。黄国庆收到信以后，带着小陈和武秀去了青溪。他把几十个孩子分成五批，一批一批送。送到湖南的，送到河西的，送到湖北的。最远的一个送到四川。走之前，他让每个孩子在队旗上按一个手印。手印大大小小，红的蓝的——没有印泥，用野浆果的汁代替。旗上“归家”两个字被手印盖得快看不清了。黄国庆说盖得好。回家的旗，就该是这个样子。

护送队的第二面旗是老林寄来的。不是绣的，是画的。他用锅底的灰调了水，在一块白布上画了一口锅。锅底五个补丁，四个大一个小。布的左下角他用木炭写了两个字：归家。信里说：这面旗你挂在护送队门口。锅在旗上，旗在门口，就等于我也在。黄国庆把这面旗挂在第一面旗旁边。两面旗，一个绣的，一个画的。风一吹，绣的字和画的锅一起飘。

护送队越做越大。黄国庆把隔壁那间也租下来，打通了墙。墙上贴满了照片——他拍的那些背影。来求助的人站在照片墙前面，找自己认识的人。找到了，就指着照片说这是他，他在哪。黄国庆就按照片上的地点，帮他们找。找不到的，就把自己的照片留在墙上，说如果这个人路过，告诉他家里有人等。墙上照片越贴越多，从南京河边贴到大北关，从大北关贴回南京。有人问黄国庆，你拍了这么多人，你自己在哪。黄国庆指了指墙角——小陈给他拍的那张。嘉陵河边，吊脚楼下，手里没有相机，嘴角往上翘。他说我在这儿。在所有人回家的路上。

护送队的第一个雇员是小陈。他不再跑腿送信了，他负责登记。每一个来求助的人，他把名字、籍贯、寻找的人、最后已知地点，一笔一笔记在一个本子上。本子是小陈自己钉的，牛皮纸封面，用麻线装订。封面上他写了三个字：归家簿。字写得歪歪扭扭，“家”字的宝盖头写成了平宝盖。黄国庆说写错了。小陈说没错。家的屋顶塌了，就是平的。等找到了，再盖回去。黄国庆没有再说话。他把归家簿翻开，第一页第一个名字是小陈自己写的：武秀。重庆人。朝天门码头边补衣服。已找到。备注：姐。

护送队的第一个外地联络站是黄大萍从美国寄回来的。不是信，是一张支票和一张地图。地图上标着长沙城门口那棵槐树的位置。信上说：槐树现在归护送队了。树下我埋了小陈的漆片，埋了我的听诊器，埋了四十三份病历的副本。以后路过长沙的人，可以在树下歇脚。树荫很大，够坐几十个人。黄国庆把地图贴在护送队的墙上，在长沙的位置插了一面小旗。小旗是绿色的——槐树叶子的颜色。后来每增加一个联络站，他就插一面小旗。贵阳插了一面，周铁匠的铁匠铺。重庆插了一面，嘉陵河边武秀住过的吊脚楼。青溪插了一面，小满的保育院。沈阳插了一面，大北关冯家粮店门口的老槐树。嘉兴插了一面，李解放弄堂里的茉莉花盆。旗越插越多，地图上绿了一片。

有人问黄国庆，护送队送到什么时候为止。黄国庆想了想，说送到没有人需要送为止。问的人说那要送到什么时候。黄国庆说不知道。但只要还有一个人在路上，护送队就开着。问的人说你自己不回家吗。黄国庆摸了摸口袋里的门环。铜门环，被母亲摸光滑了。他说我已经在家了。护送队的门就是家。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是回家的人。我送他们，等于送自己。问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归家簿旁边。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背面写着地址。他说这是我媳妇。走了几年了，没找到。你帮我找。黄国庆把照片收好，在归家簿上写了一行字。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队旗从竹竿上取下来，叠好，放进背包里。出发。去找这个抱着孩子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