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乡
归乡
作者:以以
历史·军事战争完结40281 字

第十六章:归乡

更新时间:2026-05-14 15:34:53 | 字数:2419 字

归家簿是小陈的命。他每天晚上睡觉前把归家簿从铁皮盒子里拿出来——铁皮盒子现在不装照片了,装归家簿。盒子大小刚好,归家簿放进去,盒盖盖上,外国女人的脸凹着。他把盒子放在枕头边,手搭在盒盖上。黄国庆问他为什么把归家簿放在盒子里。小陈说盒子是我娘留给我的。归家簿是我替别人找娘用的。放在一起,我娘也帮着一块儿找。黄国庆没有说话。他把小陈的铁皮盒子拿起来掂了掂。比从前重了。不是纸重,是名字重。

归家簿的第一百个名字是一个老太太。她不识字,不会写名字。小陈问她叫什么,她说叫刘赵氏。老伴姓刘,她姓赵。小陈在归家簿上写了“刘赵氏”三个字。问她找谁。她说找儿子。儿子叫刘满仓,被抓壮丁走了,再没回来。最后已知地点是长沙。小陈翻了之前的记录,在第九十几页找到了一个叫刘满仓的——一个年轻士兵,长沙大火时在废墟上背过一个老人。登记人是老人自己。他说有个当兵的把他从火里背出来,他问名字,当兵的说叫刘满仓,河南人。小陈把这两条记录放在一起看了很久。刘赵氏找儿子。老人找救命恩人。同一个人。他对老太太说,你儿子在长沙救过人。老太太的眼睛亮了。她说满仓还活着?小陈说不知道。但他救过的人,在找他。

刘满仓没有找到。但那个被他从火里背出来的老人来了。老人姓孙,七十多岁了,拄着拐杖从长沙坐船到南京,找到归家护送队。他说我要登记。小陈说登记什么。老人说登记刘满仓。他救过我的命,我得把他写在本子上。小陈把归家簿翻到刘满仓那一页,让老人看。老人看了看,从口袋里摸出毛笔——他是教私塾的,随身带笔。在刘满仓的名字旁边,用小楷写了一行字:长沙大火,背孙某出火场。救命恩人。写完他放下笔,说我找了他几年。没找到。但名字找到了。够了。老人走的时候,在护送队门口站了很久。他看着门上“归家”两个字,说我教了一辈子书,这两个字写得最好。“归”字那一笔拖出去,是活路。

归家簿的第两百个名字是小陈自己写的。不是武秀,是另一个人。王有田。十九岁,山东人。哼沂蒙山小调跑调。小陈在朝鲜战场上认识他的。那时候小陈已经参加了志愿军——护送队暂时交给黄国庆一个人管。他在朝鲜待了一个冬天,认识了很多想回家的人。王有田是其中一个。小陈问他打完仗想干啥,他说回家,娶媳妇。我娘说给我相中了一个,辫子这么长,叫翠芬。小陈说那你得活着回去。王有田说肯定活着。我命硬。后来他没回来。小陈在归家簿上写下王有田的名字。籍贯:山东。备注:他娘说给他相中了媳妇,辫子很长。写完他把笔放下。铁皮盒子里的归家簿,又多了一个回不了家的人。

归家簿的第两百零一个名字是何解放。不是何解放自己登记的,是他的重孙子何以成登记的。何以成穿着军装走进护送队的时候,黄国庆正在贴照片。何以成说我找何解放。黄国庆说何解放是谁。何以成说我太爷爷。志愿军,长津湖下来的。黄国庆在归家簿上写了何解放三个字。何以成说我太爷爷回家了。一百一十一条命换九个人回家,九个人后来成了九户人家。我家是其中之一。黄国庆把这一行字写在备注栏里。写完他抬起头,说何解放的纪念章,在不在你那儿。何以成从胸口掏出纪念章。弹片崩出来的坑,被几代人的手指摸得光滑了。黄国庆说这枚纪念章,我见过。在另一个本子上。他拿出一本肖邦乐谱,翻到最后一页。梧桐树下站着一排人。老林,黄大萍,李解放,小陈。还有很多人只有背影。乐谱的空白处写满了名字。王有田,张大根,三班副。何解放的名字也在上面。何以成看着太爷爷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到家。

归家簿的第三百个名字是黄大萍写上去的。他从美国回来以后,第一站不是长沙,是南京。他走进护送队的时候,小陈正在登记。黄大萍说我要登记。小陈抬头看见他,笔掉在地上。黄大萍说不是登记我自己。登记托马斯。我弟弟。小陈把笔捡起来,翻开归家簿,在新的一页上写了托马斯。黄大萍说他在欧洲战场,没回来。我不知道他埋在哪儿。但我想让他回家。小陈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黄大萍之弟。宾夕法尼亚的苹果树,等了他三年。写完他把归家簿合上。黄大萍说这就行了?小陈说行了。名字在本子上,就是回家了。黄大萍在归家簿前面站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从宾夕法尼亚带来的,在船上放了很多天,皮皱了。他把苹果放在归家簿旁边。说托马斯,苹果我带到了。

归家簿越写越厚。小陈钉了第二本,第三本。牛皮纸封面,麻线装订,封面上都写着“归家簿”三个字。第一本的“家”字宝盖头是平的。第二本小陈改过来了——宝盖头写得端端正正。黄国庆说怎么改了。小陈说找到了。屋顶盖回去了。黄国庆把三本归家簿摞在一起,放在护送队门口的桌子上。风把簿页吹开,哗哗响。路过的人有的停下来,翻开看一看。不识字的看名字的形状,识字的念出声来。有一天一个年轻人站在桌子前面翻了很久,忽然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说,这是我爹。小陈说哪个。年轻人指着“刘满仓”三个字。备注栏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长沙大火背孙某出火场。刘赵氏之子。河南人。小陈看着年轻人,说你奶奶来登记过。年轻人说我奶奶走了。走之前跟我说,我爹的名字在一个本子上,在南京。让我来找。小陈把归家簿翻到那一页,撕下来,递给年轻人。说这一页给你。你爹的名字,带回家。年轻人接过纸,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他转身走出护送队。小陈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桌上归家簿少了一页,被风吹得翻过去。

归家簿的最后一页是小陈留给自己的。不是登记,是一幅画。他画了一口锅,一棵槐树,一盆茉莉花,一个铁皮盒子,一台相机,一面写着“归家”的旗。画的最底下他写了一行字:我叫小陈。我姐叫武秀。我娘的照片缺了一角。我走过了南京,长沙,贵阳,重庆,嘉兴,沈阳,朝鲜。我回家了。家在归家簿里。写完他把笔放下。归家簿的封面磨毛了,麻线松了。他用针线重新装订了一遍,针脚密密的,跟武秀补衣服一样。然后他把三本归家簿放进铁皮盒子里。盒盖盖上,外国女人的脸还是凹的。锁锁上,钥匙挂回脖子上。铜钥匙贴着他的胸口。盒子放在护送队的桌子上,挨着那台相机。风吹过来,盒子上的外国女人好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