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春日
迟春日
言情·现代言情连载中40300 字

第一章:出风不许

更新时间:2026-04-01 16:14:06 | 字数:4287 字

三月的北京,玉渊潭的樱花还没开全,金融街的玉兰花倒是先白了。
肖临源站在国贸三期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蚂蚁般攒动的车流,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斜斜地打在他身上,将那道颀长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的西装是定制的,衬衫袖口挽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手表是参加工作那年父亲送的,不算顶奢,但足够体面,而且带着父亲的爱与期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发胶的用量都精准到可以维持一整天。
二十六岁的肖临源,摩根士丹利回来的金融硕士,现在是大华资本最年轻的投行副总裁。
所有人都说他天生就该吃这碗饭——沉稳、精明、滴水不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身皮囊穿起来有多累。
“林总,寰宇科技的资料整理好了。”助理小何推门进来,把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放在桌上,“另外,下午两点的项目会改到三点,陈总那边临时有个电话会议。”
“知道了。”
肖临源转过身,拿起文件夹翻了翻。寰宇科技,一家做企业云服务的初创公司,估值八亿,寻求B轮融资。
案子不算大,但胜在赛道热门,如果操作得当,年底的奖金数字会很好看。
他快速扫过财务数据,目光在某个数字上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翻过去。
“小何,这份财报是谁做的尽调?”
“是第三方机构出的,怎么,有问题吗?”
肖临源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文件夹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平稳,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不急不慢。
“先放这儿,我下午会再看一遍。”
小何点点头退了出去。门关上的瞬间,肖临源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瞬,像是被拧得太紧的发条突然松了半圈。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调出寰宇科技的原始数据,一列一列地看。
数字不会骗人。
但如果有人想让数字说谎,它们就会变得很乖巧。
他注意到营收增速的曲线过于平滑,平滑得像是一条被精心修饰过的眉毛。成本端有几个科目出现了异常的低值,毛利率被拉高了将近五个百分点。
这不是失误,这是粉饰。
肖临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太阳穴有一点隐隐的胀痛,大概是昨晚又只睡了四个小时的缘故。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温言发来的消息——
“临源,周六春日宴,记得穿那件藏青色的西装,妈妈给你新配了一条领带。”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打字回复:“好。”
两个字,一个句号,没有多余的表情。
春日宴,林家的传统。每年春天,父亲会邀请几位老友来家里小聚,吃一顿饭,喝几杯茶,聊一聊这一年的变化。
来的都是世交,其中有一位夏叔叔,带着他的女儿夏鸢。
夏鸢。
肖临源想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是一张精致的脸,妆容得体,笑容标准。
她在英国读的艺术管理,去年刚回国,现在在一家画廊做策展。他们见过三次面,每次都是在这种长辈在场的场合。
第一次,母亲说:“夏鸢这姑娘真不错,知书达理的。”
第二次,父亲说:“小夏人挺好的,你们年轻人多聊聊。”
第三次,连妹妹肖星眠都开始挤眉弄眼:“哥,你是不是该加人家微信了?”
他没有加。不是夏鸢不好,而是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像一场被编排好的戏剧——
什么时候上学,什么时候出国,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坐进这间办公室,每一步都精准得像被计算过的公式。
如果连恋爱都要按照剧本走,那他的人生未免太无趣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妹妹肖星眠发来的,一张自拍,背景是美院的画室,脸上蹭了一块颜料,笑得没心没肺。
“哥!我新画的!好看吗!”
后面跟着一幅画的局部图,大片大片的蓝色和橙色搅在一起,像一场热烈的爆炸。
肖临源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他打字:“看不懂。”
“你就是没有艺术细胞!依格学姐都说我进步很大!”
依格?他没听过这个名字,大概又是妹妹在美院认识的新朋友。
“行了,好好画画,别打扰我工作。”
“工作狂!周六记得回来吃饭!妈说要给你介绍一个小姐姐!”
肖临源放下手机,没有回复。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在他的办公桌上,把那杯冷掉的咖啡照出一圈光晕。他低头继续看寰宇科技的数据,眉头微微蹙起。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他提前两分钟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陈总坐在主位,旁边是法务和财务的同事。对面坐着一男一女,应该是寰宇科技的人。
肖临源的目光扫过对面,然后停住了。
那个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随意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甚至能看到左边脸颊上有一颗小痣。
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中间,她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自在。
“肖总,这边坐。”陈总招呼他。
肖临源收回目光,在陈总旁边坐下,将文件夹打开,姿态从容。
“这位是寰宇科技的创始人,赵总。”陈总介绍道,“这位是我们的数据分析师,依格。”
依格抬起头。
肖临源终于看清了她的脸。不算惊艳,但很干净。眼睛不大,却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黑石子。
她看向他的时候,目光里没有打量,没有试探,甚至没有基本的社交性微笑。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又低头去看平板了。
肖临源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种目光了。在金融圈待久了,他已经习惯了被审视、被评估、被贴上各种标签。
但眼前这个女孩看他的样子,就像在看一棵树、一张桌子、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
不是傲慢,是真的不在意。
“那就开始吧。”陈总说。
赵总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寰宇科技的业务模式和发展规划。他讲得很流畅,数据信手拈来,愿景描绘得天花乱坠。
营收、增速、市场份额,每一个数字都漂亮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肖临源安静地听着,指尖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敲击。他注意到对面的依格始终没有抬头,平板上的画面不断切换,像是在核对什么。
“所以,我们预计明年营收可以突破三亿,净利润率达到——”赵总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赵总,这个数据有问题。”
会议室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来源——依格。她终于抬起了头,平板被推到桌子中央,屏幕上的图表密密麻麻。
“贵公司提供的财报显示,去年第四季度的毛利率是百分之三十八点六。”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像是一把小刀划过布料,“但根据你们的成本结构和客单价推算,真实的毛利率应该在百分之三十二左右。”
赵总的脸色变了:“这个数据我们已经经过第三方审计——”
“第三方审计只审核报表的合规性,不审核数据的真实性。”
依格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你们的营收确认方式有问题,把一部分明年的合同提前计入了。
另外,成本端有几笔大额支出被资本化了,这不符合会计准则。”
她说着,手指在平板上又划了几下,调出另一组数据:“如果按照正确的会计处理方式,贵公司去年的净利润应该是亏损一千二百万,而不是盈利三百万。”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肖临源看着依格,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戳穿了寰宇科技的把戏——这种事他见多了,早就波澜不惊。
而是因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没有义正言辞,没有咄咄逼人,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赵总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的数据都是真实的——”
“我说了,是你们的会计处理有问题。”依格依然平静,“当然,也有可能是我算错了。你们可以自己核对。”
她说完,又低下头去看平板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陈总咳嗽了一声,打破尴尬:“那个,赵总,要不我们先休会十分钟?”
赵总铁青着脸站起来,带着助理走出了会议室。法务和财务的人跟了出去,会议室里只剩下陈总和肖临源,还有依然低头看平板的依格。
陈总看了一眼依格,又看了一眼肖临源,压低声音说:“这姑娘是上个月刚来的,数据分析确实厉害,就是这个脾气……”他摇了摇头,没说下去。
肖临源没有说话。他看着对面的依格,她正在平板上写着什么,卫衣的袖口有点长,遮住了半只手,只露出几根纤细的手指。
他似乎有点理解妹妹说的“依格学姐”是谁了。
休会时间过了十五分钟,赵总才带着助理回来,脸色依然不好看,但明显已经调整过情绪。
“依小姐说的数据问题,我们会重新核对。”他的声音有些僵硬,“不过这次融资的节奏不能拖,我们希望——”
“数据对不上,没法推进。”依格头也没抬。
赵总噎住了,看向陈总,眼神里写满了“这人怎么回事”。
陈总尴尬地笑了笑:“依格的意思是,为了对投资方负责,我们还是要把数据弄清楚——”
“我同意依格的意见。”肖临源开口了。
所有人看向他。
他的声音很平稳,表情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数据是投资决策的基础,基础不牢,后面都是空中楼阁。
赵总,我建议你们先把财报重新做一遍,我们再来谈估值。”
赵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但他没有发作。大华资本是他们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投资方,得罪不起。
“行,那我们下周再约。”
会议草草结束。赵总带着助理离开,陈总摇头叹气地走了。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肖临源和依格。
依格正在收拾东西,把平板装进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里。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时间对她来说从来都不是稀缺资源。
“依格。”肖临源叫住她。
依格抬起头,看向他。还是那种目光,不冷不热,像是在看一件家具。
“你的数据核对得很准。”肖临源说,“不过下次可以委婉一点,给客户留点面子。”
依格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思考他的话。然后她说:“数据就是数据,不需要面子。”
肖临源愣了一下。
依格已经背起帆布袋,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肖星眠的哥哥吧?”
“……是。”
“她经常提起你。”依格说,“她说你是她见过最厉害的人。”
肖临源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依格也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肖临源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间会议室有点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时针指向四点。窗外阳光依然明亮,玉兰花的影子落在玻璃上,像一幅剪影画。
他想起依格说的那句话——“数据就是数据,不需要面子。”
多么奇怪的人。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手机又震了,是母亲发来的消息,这次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条深蓝色的领带,旁边配着一句话:“临源,这条配你的藏青色西装,好看吧?”
他打字:“好看。”
这次没有句号。
肖临源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楼下车流依然拥堵,远处的西山轮廓模糊在薄薄的雾霾里。三月的北京,春天总是来得很慢。
但他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比昨天暖了一点点。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背着帆布袋的女孩,此刻正站在国贸三期的楼下,仰头看着这栋高楼。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好高啊,他在哪一层呢?”
然后她低下头,打开手机,给肖星眠发了一条消息——
“你哥哥,好像确实挺厉害的。”
消息发出去,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大楼,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什么。三秒后,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地铁站,马尾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她没有注意到,十七楼的落地窗前,有一个人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