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她的代码不会说谎
肖临源很少失眠。
他有一套精准的作息系统:晚上十一点半上床,闭上眼睛,用五分钟回顾当天的工作,再用五分钟规划明天的安排,然后准时入睡。
这套系统从他工作第一年开始运行,至今没有出过故障。
但今天,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脑子里反复回放同一个画面——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头也不回地走出会议室,嘴里说着“数据就是数据,不需要面子”。
他觉得这很荒唐。
一个连妆都没化、背着几十块钱帆布袋的女孩,凭什么让他失眠?
凌晨一点十五分,他放弃挣扎,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窗外是金融街永不熄灭的灯火,高楼上的LED屏幕滚动着各种广告,把夜空映成暧昧的橘红色。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妹妹肖星眠发来的消息,凌晨一点还在活跃,果然是学美术的作息。
“哥,睡了吗?”
“没。”
“嘿嘿,那陪我聊会儿天!我在画室通宵赶作业呢。”
肖临源犹豫了一下,打字:“你们美院是不是有个叫依格的?”
消息发出去,他就后悔了。
果然,肖星眠秒回,而且连发了好几条:
“!!!哥你怎么知道依格学姐!”
“你查岗了?不对,你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等等,该不会——你们认识了?!”
肖临源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才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今天开会遇到的,她是我们公司的数据分析师。”
“哈哈哈哈哈哈世界也太小了吧!!!依格学姐超厉害的!她是我们的数据可视化课特邀讲师,虽然她不是学美术的,但她做的那些图表美到爆炸!我们整个系都跪着看!”
“她人怎么样?”
“嗯……怎么说呢,学姐人很好,但有点奇怪。她不太会跟人聊天,有时候说话特别直接,能把人噎死。
但熟悉了之后就会发现她其实特别善良!上次我作业做不出来,她陪我改到凌晨三点!”
肖临源盯着屏幕,脑海里浮现出依格在会议室里戳穿赵总的样子。直接、噎人、不给面子,倒是很符合妹妹的描述。
“哥,你该不会对学姐有意思吧?”
肖临源放下手机,没有回复。他喝完杯子里的水,回到床上,闭上眼睛。
这次他什么都没想,但依然过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肖临源到公司的时候,发现办公桌上多了一份文件。
是寰宇科技的原始数据包,整整三百页,从财务报表到银行流水,从销售合同到采购发票,一应俱全。
文件最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
“数据已重新核对,请复核。——依格”
字迹很潦草,像是随手写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连笔,没有省略。
肖临源翻了一下文件,发现所有的异常数据都被标红了,旁边附了详细的注释。
注释的格式很奇怪,不是常规的审计报告写法,而是用了某种他没见过的方式——
每个数字旁边都画了一个小图标,有的是感叹号,有的是问号,还有一个画了火焰的符号。
他盯着那个火焰符号看了几秒,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是什么?数据可视化?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依格的座机。响了很久,才有人接起来。
“数据分析部,依格。”
“我是肖临源。文件收到了,有些地方需要确认一下,你现在方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依格说:“可以。我在三楼,数据机房旁边的那个小办公室。”
“好,我下来。”
肖临源挂了电话,拿着文件走出办公室。电梯在三楼停下,走廊很安静,两边的门大多关着。
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看到一扇半开的门,上面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数据分析部·依格”。
门是开着的,但他还是敲了两下。
“进来。”
肖临源推门进去,愣了一下。
这间办公室很小,大概只有十平米,放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就差不多满了。
桌上摆着两台显示器,一台上面跑着代码,另一台上面是一张复杂的图表。键盘旁边放着一个吃了一半的三明治和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依格坐在椅子上,面前的键盘上搭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笔记本。她还是穿着卫衣,不过今天是墨绿色的,头发还是扎成马尾,脸颊上那颗小痣在日光灯下格外明显。
“坐。”她指了指旁边唯一的一把椅子,上面堆着几本书。
肖临源把书搬到桌上,坐下来。椅子有点矮,他的膝盖几乎要碰到桌沿。
“文件我看了一部分。”他把文件夹打开,“你的注释很详细,但有几个地方我想确认一下。特别是这个——”
他翻到某一页,指着那个画了火焰符号的数字:“这个是什么意思?”
依格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说:“这个数据最可疑。他们的服务器采购成本比行业均价低了百分之四十,要么是有特殊的渠道,要么是——”
“要么是根本没买那么多。”肖临源接上她的话。
依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赞赏,更像是……确认。确认他是不是一个听得懂话的人。
“对。”她说,“我查了他们的采购合同,供应商是一个刚成立三个月的空壳公司。大概率是关联交易,用来虚增资产。”
肖临源点了点头。这些他昨晚也想到了,但依格只用了一天就挖到了合同层面,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还有这个。”他又翻到另一页,指着那个问号图标,“这里有什么问题?”
依格看了一眼,皱了皱鼻子。这个动作很小,但肖临源注意到了。
“这个客户的合同金额占比太大,超过总营收的百分之四十。我查了工商信息,这家客户和寰宇科技的法人代表是同一个人的亲属。”
她顿了顿,“但这只是疑点,我没有直接证据,所以画了问号。”
“很严谨。”肖临源说。
依格没有回应这句评价,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等他问下一个问题。
肖临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真的不会聊天。一般人听到夸奖,就算不谦虚几句,至少也会说个“谢谢”。
但她就像一台输入指令、输出结果的机器,不需要任何社交润滑剂。
“最后一个问题。”他合上文件夹,“你为什么要重新核对这份数据?这不是你的本职工作。”
依格歪了一下头,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因为数据是错的。”她说,“错的数据就不应该存在。”
“但这会得罪客户。”
“数据不会说谎,所以得罪客户的不是我,是数据本身。”
肖临源看着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妹妹说的话——“学姐人很好,但有点奇怪。”
何止是奇怪。
他站起身,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我知道了,后续的处理我来跟进。辛苦了。”
依格点了点头,已经转过头去看屏幕了。她的手放在键盘上,又开始敲代码,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肖临源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依格的侧脸上。她盯着屏幕,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桌上的三明治还剩下半个,茶已经完全凉了。
他想起自己在国贸的办公室,宽敞、明亮、一尘不染。桌上永远有一杯温度刚好的咖啡,助理会准时提醒他每一个会议。
而这里,十平米的小房间,凉透的茶和半个三明治,一个只关心数据对错、不在乎人情世故的女孩。
哪一个更真实?
他说不清楚。
下午两点,肖临源在会议室里见到了寰宇科技的赵总。
这一次,赵总的脸色比昨天更难看。因为他带来了重新做过的财报——和依格说的一模一样,去年的净利润是亏损一千二百万。
“林总,之前的数据确实有些……处理不当。”赵总搓着手,笑容很勉强,“但我们真的是一家好公司,只是会计处理上有点问题——”
“赵总。”肖临源打断了他,声音不重,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我不是在跟你谈条件。数据不对,估值就要重新算。如果你能接受,我们继续谈。如果不能——”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赵总沉默了很长时间。会议室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能接受。”赵总终于说,声音低了下去,“但林总,这个估值——”
“按实际数据来。”肖临源翻开文件夹,推过去一张纸,“这是我重新算的估值模型,你可以看一下。”
赵总接过去看了五分钟,脸色越来越白。新的估值比原来少了将近三成。
“这、这也太——”
“赵总。”肖临源再次打断他,语气依然平稳,“你知道为什么我愿意继续谈吗?”
赵总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你遇到的不是别人,是我。”肖临源说,“换了别的投资人,看到数据造假,直接就拉黑了。
但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因为你的业务本身确实有潜力。前提是——”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赵总的眼睛。
“前提是,从现在开始,每一份数据都必须是真实的。一分一毫都不能掺假。”
赵总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
“行,我答应你。”
“好。”肖临源站起身,伸出手,“那合作愉快。”
赵总握住他的手,力度很大,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送走赵总之后,肖临源回到办公室,把文件夹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是依格发来的消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她的微信,大概是今天早上去她办公室的时候顺手加的。
“赵总走了?”
“走了。”
“他接受了吗?”
“接受了。”
“那我的数据没问题吧?”
肖临源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这个人关心的永远只有数据。
“没问题。”
“那就好。”
然后就没了。
肖临源盯着对话框等了三十秒,确认她真的不会再说别的了,才放下手机。
他忽然想起妹妹说的另一句话——“学姐不太会跟人聊天,有时候说话特别直接,能把人噎死。”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被噎到。
反而觉得……挺轻松的。
不用猜对方话里藏着什么,不用琢磨该说什么场面话,不用维持那副滴水不漏的完美面具。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信不信都跟她没关系。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她能做到他一夜没睡好的原因吧。
不是因为漂亮,不是因为特别,而是因为——她活得比他真实。
肖临源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依然是金融街永不疲倦的车流和灯光。他低头看了一眼楼下,人群来来往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他忽然想找个人聊聊天。
不是父母,不是同事,不是那些社交场合里的点头之交。
是那个在十平米办公室里吃着凉三明治、敲着代码、只关心数据对错的女孩。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像是春天的第一声惊雷,还没来得及炸响,就被风吹散了。
他拿起手机,给依格发了一条消息:
“下次来我办公室谈工作吧,三楼的椅子太矮了,坐着膝盖疼。”
过了三分钟,依格回复:
“那你可以站着。”
肖临源看着这条消息,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