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青梅竹马情谊深
桃花又开了。
我站在树下,仰头看那满枝的粉白,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像极了小时候他替我摘花时,故意摇落的那一树。
“清漪!”
身后传来马蹄声,急促而热烈,像踩在心跳的鼓点上。
我来不及回头,身子已经被人从马背上捞了起来,天旋地转之间,我落入一个满是风尘与血腥气的怀抱。
“顾云深!你放我下来!”我拍打他的胸口,却不敢用力。
他甲胄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谁知道是不是他自个儿的。
“不放。”他勒住缰绳,一手控马,一手将我箍在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声音闷闷的,“三年了,让我抱一会儿。”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三年。
他十七岁从军,如今二十岁归来。一千多个日夜,我写了四百多封信,他只回了不到三十封,每一封都只有寥寥数语——
“平安,勿念。”
“又胜一仗。”
“桃花开了吗?”
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我在树下等了一季又一季,等得桃花都瘦了,才终于等到他回来。
“顾云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要是再晚回来一个月,我就嫁给别人了。”
他身子一僵,松开手臂低头看我,那双眼睛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固执和认真:“谁敢娶你,我带兵踏平他府上。”
我破涕为笑,伸手锤了他一下:“胡说八道!你当你是土匪?”
他也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两颗小虎牙,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只是眼底有了风霜。
马儿慢悠悠地走回沈府后门那一带,他没急着进去,把我扶下马,两个人并肩坐在土坡上。
坡上有棵老桃树,我们小时候常来。
“还记得吗?”他忽然开口,指着树下那块歪歪扭扭的石头,“七岁那年,你在石头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了一个时辰。”
“哪有那么久!”我瞪他。
“有。后来是我背你回去的,你趴在我背上还哭,鼻涕眼泪蹭了我一脖子。”
我脸一红:“你还说!那是你推的我!”
“我不是故意的!”他喊冤,“是你说想要那枝最高的桃花,我才爬树去摘,下来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你了。”
“反正就是你的错。”
“是是是,我的错。”他认输认得极快,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一块帕子,展开来,里面躺着一枝已经干枯的桃花,“当年那枝。我压在行军床底下,带了三千里路。”
我愣住了。
那是一枝干透了的花,颜色黄褐,花瓣一碰就要碎。可它被他用一块又一块帕子包着,层层叠叠,像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顾云深……”我声音哑了。
“还生气吗?”他侧头看我,眼睛里映着满天桃花。
我别过脸,使劲眨眼,把眼泪逼回去,嘴上却不饶人:“谁要你的破花,都蔫了。”
“那明日我摘新鲜的。摘一树。”
“一树太多了,我抱不动。”
“我抱着你,你抱着花。”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落下。
他慌了神,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粗糙的指腹磨得我脸颊发疼。
那是握刀握弓磨出来的茧,以前他的手不是这样的。
“别哭别哭,我不说了。”
“我没哭,”我抽噎着,“是风迷了眼。”
风确实很大。
可迷住我眼睛的不是风,是他这个人。
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他慢慢说起军中的事,说草原的月亮又大又圆,说冬天的雪能埋到马肚子,说不打仗的时候,他就躺在营帐外看星星,想着我是不是也在看同一片天。
我听着,心里又甜又酸。
“你呢?”他问,“这三年,可有人欺负你?”
我摇摇头。
他没追问,可我知道他不信,京城这些人情冷暖,我爹虽贵为太傅,可这深宅大院里的是非,从来不少。
只是那些事,我不想让他知道。
他在前线拼命,我不能再让他分心。
“沈清漪,”他忽然很正式地叫我的全名,我心头一跳,抬眼看他。
他从马背行囊里翻出一件东西,展开来。
是一件战袍,却不是军中制式,而是女儿家缝制的样式,针脚细密,绣着云纹和……一株桃花。
“这是……”
“我自己缝的,”他难得露出几分羞涩,耳根红了,“问了军中的老大姐,学了三个月,扎了一手的窟窿。不……不好看,你别嫌弃。”
我拿过来细看,云纹歪歪扭扭,桃花绣成了四不像,针脚有的密有的疏,有些地方还带着淡淡的血色,那是他扎破手指留下的。
“你傻不傻,”我嗓子堵得厉害,“你一个大男人学什么绣花。”
“我想着,穿上你做的战袍,就像你在我身边。”
风停了。
桃花还在落。
我低下头,把那件丑到不行的战袍贴在脸上,哭着笑了。
“顾云深,我给你做一件正式的。你用我做的,我……我也穿你做的。”
“你穿不了,太大了。”
“我是说,”我咬着唇,脸烫得能煎鸡蛋,“成婚的时候,我穿嫁衣,你穿我做的战袍……不,不是战袍,是喜服。我请最好的绣娘教你……”
他明白了。
少年将军的眼睛里,瞬间像是点亮了满天星火。
“清漪,你是说——”
“我说,”我羞得恨不得钻进土里,“等你再立一功,就请皇上赐婚。我……我等你,多久都等。”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桃瓣落了满肩,久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节小心翼翼将一朵落花别在我鬓边,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
“好。”
“等我。”
“这一仗,不会太久。”
我信了。
我信他会平安归来,信他会请旨赐婚,信他会穿着那件丑到不行的喜服来迎我。
那天傍晚,我送他骑马离去。
他在马上回头看我,桃花漫天,少年的身影逆着光,像一柄锋芒初露的剑。
“清漪!等我回来!”
“好!”
我喊得很大声,眼泪却掉了下来。
不是伤心,是太开心了。
开心到——
忘了问他在战场上受过多少伤。
也忘了问,他为什么会在那件战袍的夹层里,缝了一块护心镜。
更忘了问——
京城里那些弹劾顾将军“拥兵自重”的风声,到底是谁传出来的。
那一天的桃花开得真好。
好到后来很多年,我再也没见过比那更美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