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落尽故人来
桃花落尽故人来
作者:落水香榭
言情·虐恋言情完结73363 字

第二章:天降横祸

更新时间:2026-05-06 16:02:14 | 字数:3513 字

那一天的桃花开得真好。

好到后来很多年,我再也没见过比那更美的春天。

可我那时不知道,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毫无顾忌地笑。

他走后的第二日,天还没亮,我是被马蹄声惊醒的,成千上万的马蹄声,踏碎了京城拂晓的安宁。

我披衣起身,推开窗,远处的天边映着火光,密密麻麻的火把像一条毒蛇,正朝城北的方向游去。

城北。

顾府!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小姐!小姐!”丫鬟春桃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顾家……顾家被禁军包围了!说是……说是通敌!”

我耳边嗡地一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通敌。

顾伯伯一生忠烈,十三岁上战场,身上伤疤比军功章还多。他在边关苦守二十年,连过年都在军营里啃干粮。

这样的人通敌?

天大的笑话。

可笑话是要人命的。

我顾不上梳洗,光着脚冲出房门,一路跑到正厅。

父亲正在用早膳,见我进来,不急不慢地放下筷子:“清漪,怎么这般慌张?”

“爹,”我扑通跪下去,声音发抖,“顾家出事了,求您救救顾伯伯——”

父亲的筷子顿了顿,随即又拿起来,夹了一口菜:“禁军拿人,是皇上的意思。我一个文臣,能做什么?”

“您可以上书!可以为他申辩!您和顾伯伯是多年故交——”

“正是因为故交,”父亲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不冷不热,“我才更要避嫌。清漪,朝堂上的事,你不懂。”

我懂。

我不是三岁小孩了,父亲这三年来在朝中步步高升,从侍郎做到太傅,靠的就是那双手腕,他不是不能救,是不想救。

或者说,他有不能救的理由。

可我已经来不及想那么多了。

“爹,女儿求您。”我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闷响。

父亲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走过来扶我起来,语气温和了许多:“好了好了,爹去打听打听,若顾将军真是冤枉的,爹一定替他说话。”

我抬眼看他,泪眼模糊中,他的表情是那样慈爱,那样令人安心。

“当真?”

“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破涕为笑,抱住他的手臂,颤声道:“谢谢爹,谢谢爹……”

他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背。

掌心温热。

像极了小时候。

我信了。

我真的信了。

那天下午,我把自己关在房里,翻出那件才做了一半的嫁衣,一针一线地缝。

大红的绸缎,金线的鸳鸯,领口绣着并蒂莲。

我想着,等顾伯伯的冤屈洗清了,等云深再立一功,等圣旨赐婚。

我就穿着这件嫁衣,嫁给他。

可针扎进了手指,血珠渗出来,染红了一片云纹。

我望着那抹红,忽然觉得心里发慌,慌得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坠不到底。

事情的转机,或者说,真正的噩梦,好像才开始。

那时我已经两天没合眼了,父亲每日都告诉我“在查了,有眉目了”,可顾伯伯还在牢里,顾家的封条还没撕,顾家的老老少少还被软禁在府中不得出入。

云深。

他回来了吗?他被抓了吗?他还活着吗?

我不敢想,又不能不想。

三更时分,窗户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哨音。

是我和他小时候约定的暗号。

我的心猛地跳起来,推开窗——

他站在墙根下,穿着一身黑衣,浑身湿透了。鬓发贴在脸上,甲胄不见了,腰间只有一柄短刀。

他的眼睛通红,像一头困兽。

“云——”

他一把捂住我的嘴,翻窗进来,反手关上窗户。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他就站在那一豆灯火里,盯着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清漪,”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你爹呢?”

“在……在书房。”

“他有没有说,会帮顾家?”

我点头:“他说了,他说他会帮顾伯伯申辩——”

“他骗你的。”

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说什么?”

“他骗你的。”顾云深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查过了,向皇上进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就是他。弹劾我爹‘拥兵自重’的那封折子,也是他署的头。”

我不信。

我不信。

我踉跄后退,撞翻了绣架,那件才做了一半的嫁衣掉在地上,滚进了阴影里。

“你胡说,”我的声音在发抖,“我爹不会做这种事,他和顾伯伯是生死之交——”

“生死之交?”顾云深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爹入狱前托人带出来一句话——‘防沈介山。’”

沈介山。

我爹的名字。

“防他什么?”我问,明知答案,却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顾云深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清漪,”他伸手握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帮我。帮我进刑部大牢,见我爹一面。只要一面,我知道怎么救他。”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眼泪,有一个少年人能有的全部倔强和绝望。

“好,”我几乎没有犹豫,“我帮你。”

就在这时候,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父亲站在门口,身后是四个家丁,个个手持棍棒。他的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封信——那是云深落在地上的一封信,上面有顾伯伯的笔迹。

“来人,”父亲的声音不大,却像冬天的冰锥,“把这个私闯内宅的钦犯,给我拿下。”

“爹!”我扑过去挡在云深前面,“他不是钦犯!顾家是被冤枉的!”

“冤枉?”父亲冷笑,“禁军从他爹书房里搜出了北境敌军的通敌信,铁证如山。清漪,你被这小子蒙蔽了。”

“那信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父亲的目光刀子一样剜过来,“你见过真迹?”

我语塞了。

父亲不再看我,把目光转向云深,声音低了下去:“姓顾的小子,你夜闯太傅府,意欲何为?是想劫持我女儿,还是想刺杀朝廷命官?”

云深把我拉到身后,冷冷地迎上父亲的目光:“沈太傅,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只求见家父一面,一面之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想见你爹?”父亲笑了,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可以。你自缚双手,跪在沈府门前,明日一早我亲自押你去刑部大牢。”

“爹!”我尖叫。

“或者,”父亲看都不看我,“你现在就滚。但是——”他的目光落在云深握着我手腕的那只手上,“从今以后,不许再靠近清漪一步。她是太傅府的小姐,不是你一个钦犯之子能肖想的。”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噼啪的声响。

云深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急,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权衡。

“云深,”我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到指甲掐进他的皮肉,“不要答应他,我来想办法,我们一定有别的方法——”

“清漪,”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对不起,连累你了。”

然后他松开了我的手。

“我答应。”他说。

“不要——”我伸手去抓他,可父亲已经命人上前,将我拉到了一边。

云深最后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藏着千言万语。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转身,从窗口翻了出去。

那夜下了雨。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瓢泼大雨,像天漏了一个窟窿。

我没有睡。

我跪在父亲书房门口,在雨里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求他收回成命。膝盖磨破了,雨水混着血水淌了一地。

父亲的门始终没有开。

最后是母亲派人把我拖回了房间,锁了门。

我趴在窗台上哭,哭得昏天地黑。哭累了抬起头,透过雨幕,我看见了府门外的那条长街。

雨那么大,街上没有行人。

不。

有一个。

一个人影跪在沈府门前,在暴雨中一动不动。

是云深。

他真的来了。

他真的跪在了那里。

大雨浇在他身上,他浑身湿透,却像一尊石像,腰背挺得笔直。

他要见我爹。

可他不只是想见我爹。

他是在用他的膝盖,换一个见到父亲的机会。

而他的父亲,这会儿正关在刑部大牢里,等着被定罪,等着被抄斩。

我拼命拍打窗户,喊他的名字,可雨声太大了,淹没了所有的声音。

我想冲出去,可门锁了。

我想翻窗,可这里是二楼。

我只能跪在窗前,隔着玻璃,隔着雨幕,看着那个我爱了十年的少年,跪在雨中。

一夜。

整整一夜……

雨什么时候停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天快亮的时候,他在雨水中晕倒了。

倒下去的那一刻,他的脸朝着我的方向。

我看见了。

他闭着眼睛,嘴唇翕动,说了一句什么。

隔着雨,隔着窗,我听不见。

可我读出了他的唇形——

“清漪。”

他在叫我的名字。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在叫我的名字。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天亮了,父亲命人将昏死的云深拖去了衙门。

自始至终,他没有见到我父亲一面。

因为父亲根本就没有打算见他。

“沈太傅言而无信”这句话,是后来街头的乞丐替云深骂出来的。那个乞丐说,顾家的小将军跪了一整夜,晕倒在大雨里,沈太傅连门都没开。

父亲听了只是淡淡一笑:“臣子避嫌,何错之有?”

朝堂上,他跪谢皇恩。

皇上夸他“大义灭亲”。

他叩首:“臣不敢居功,唯愿为皇上分忧。”

没有人知道,那封“通敌信”的真迹,就藏在我父亲书房的暗格里。

更没有人知道,他在劝皇上“宁可错杀”的同时,暗中收买了刑部的书吏,将顾伯伯的亲笔供词篡改成了“认罪”。

这些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但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夜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

我爱的人跪在雨里,我救不了他。

他想见的人是我父亲,我父亲骗了他。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很多年,我都不再听雨。

每次听见雨声,我就会想起那一夜。

想起他跪在雨中的身影,想起他晕倒前叫我的名字,想起那扇我怎么拍都拍不开的窗户。

也想起——

父亲那夜在书房里,和幕僚说的话。

我趴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沈大人,顾家那小子会不会坏事?”

“他活不过明晚。”

“可是……小姐那里——”

“清漪?”父亲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她早晚会明白,我是为她好。”

为我好?呵,为我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