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天降横祸
那一天的桃花开得真好。
好到后来很多年,我再也没见过比那更美的春天。
可我那时不知道,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毫无顾忌地笑。
他走后的第二日,天还没亮,我是被马蹄声惊醒的,成千上万的马蹄声,踏碎了京城拂晓的安宁。
我披衣起身,推开窗,远处的天边映着火光,密密麻麻的火把像一条毒蛇,正朝城北的方向游去。
城北。
顾府!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小姐!小姐!”丫鬟春桃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顾家……顾家被禁军包围了!说是……说是通敌!”
我耳边嗡地一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通敌。
顾伯伯一生忠烈,十三岁上战场,身上伤疤比军功章还多。他在边关苦守二十年,连过年都在军营里啃干粮。
这样的人通敌?
天大的笑话。
可笑话是要人命的。
我顾不上梳洗,光着脚冲出房门,一路跑到正厅。
父亲正在用早膳,见我进来,不急不慢地放下筷子:“清漪,怎么这般慌张?”
“爹,”我扑通跪下去,声音发抖,“顾家出事了,求您救救顾伯伯——”
父亲的筷子顿了顿,随即又拿起来,夹了一口菜:“禁军拿人,是皇上的意思。我一个文臣,能做什么?”
“您可以上书!可以为他申辩!您和顾伯伯是多年故交——”
“正是因为故交,”父亲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不冷不热,“我才更要避嫌。清漪,朝堂上的事,你不懂。”
我懂。
我不是三岁小孩了,父亲这三年来在朝中步步高升,从侍郎做到太傅,靠的就是那双手腕,他不是不能救,是不想救。
或者说,他有不能救的理由。
可我已经来不及想那么多了。
“爹,女儿求您。”我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闷响。
父亲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走过来扶我起来,语气温和了许多:“好了好了,爹去打听打听,若顾将军真是冤枉的,爹一定替他说话。”
我抬眼看他,泪眼模糊中,他的表情是那样慈爱,那样令人安心。
“当真?”
“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破涕为笑,抱住他的手臂,颤声道:“谢谢爹,谢谢爹……”
他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背。
掌心温热。
像极了小时候。
我信了。
我真的信了。
那天下午,我把自己关在房里,翻出那件才做了一半的嫁衣,一针一线地缝。
大红的绸缎,金线的鸳鸯,领口绣着并蒂莲。
我想着,等顾伯伯的冤屈洗清了,等云深再立一功,等圣旨赐婚。
我就穿着这件嫁衣,嫁给他。
可针扎进了手指,血珠渗出来,染红了一片云纹。
我望着那抹红,忽然觉得心里发慌,慌得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坠不到底。
事情的转机,或者说,真正的噩梦,好像才开始。
那时我已经两天没合眼了,父亲每日都告诉我“在查了,有眉目了”,可顾伯伯还在牢里,顾家的封条还没撕,顾家的老老少少还被软禁在府中不得出入。
云深。
他回来了吗?他被抓了吗?他还活着吗?
我不敢想,又不能不想。
三更时分,窗户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哨音。
是我和他小时候约定的暗号。
我的心猛地跳起来,推开窗——
他站在墙根下,穿着一身黑衣,浑身湿透了。鬓发贴在脸上,甲胄不见了,腰间只有一柄短刀。
他的眼睛通红,像一头困兽。
“云——”
他一把捂住我的嘴,翻窗进来,反手关上窗户。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他就站在那一豆灯火里,盯着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清漪,”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你爹呢?”
“在……在书房。”
“他有没有说,会帮顾家?”
我点头:“他说了,他说他会帮顾伯伯申辩——”
“他骗你的。”
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说什么?”
“他骗你的。”顾云深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查过了,向皇上进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就是他。弹劾我爹‘拥兵自重’的那封折子,也是他署的头。”
我不信。
我不信。
我踉跄后退,撞翻了绣架,那件才做了一半的嫁衣掉在地上,滚进了阴影里。
“你胡说,”我的声音在发抖,“我爹不会做这种事,他和顾伯伯是生死之交——”
“生死之交?”顾云深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爹入狱前托人带出来一句话——‘防沈介山。’”
沈介山。
我爹的名字。
“防他什么?”我问,明知答案,却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顾云深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清漪,”他伸手握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帮我。帮我进刑部大牢,见我爹一面。只要一面,我知道怎么救他。”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眼泪,有一个少年人能有的全部倔强和绝望。
“好,”我几乎没有犹豫,“我帮你。”
就在这时候,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父亲站在门口,身后是四个家丁,个个手持棍棒。他的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封信——那是云深落在地上的一封信,上面有顾伯伯的笔迹。
“来人,”父亲的声音不大,却像冬天的冰锥,“把这个私闯内宅的钦犯,给我拿下。”
“爹!”我扑过去挡在云深前面,“他不是钦犯!顾家是被冤枉的!”
“冤枉?”父亲冷笑,“禁军从他爹书房里搜出了北境敌军的通敌信,铁证如山。清漪,你被这小子蒙蔽了。”
“那信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父亲的目光刀子一样剜过来,“你见过真迹?”
我语塞了。
父亲不再看我,把目光转向云深,声音低了下去:“姓顾的小子,你夜闯太傅府,意欲何为?是想劫持我女儿,还是想刺杀朝廷命官?”
云深把我拉到身后,冷冷地迎上父亲的目光:“沈太傅,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只求见家父一面,一面之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想见你爹?”父亲笑了,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可以。你自缚双手,跪在沈府门前,明日一早我亲自押你去刑部大牢。”
“爹!”我尖叫。
“或者,”父亲看都不看我,“你现在就滚。但是——”他的目光落在云深握着我手腕的那只手上,“从今以后,不许再靠近清漪一步。她是太傅府的小姐,不是你一个钦犯之子能肖想的。”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噼啪的声响。
云深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急,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权衡。
“云深,”我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到指甲掐进他的皮肉,“不要答应他,我来想办法,我们一定有别的方法——”
“清漪,”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对不起,连累你了。”
然后他松开了我的手。
“我答应。”他说。
“不要——”我伸手去抓他,可父亲已经命人上前,将我拉到了一边。
云深最后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藏着千言万语。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转身,从窗口翻了出去。
那夜下了雨。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瓢泼大雨,像天漏了一个窟窿。
我没有睡。
我跪在父亲书房门口,在雨里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求他收回成命。膝盖磨破了,雨水混着血水淌了一地。
父亲的门始终没有开。
最后是母亲派人把我拖回了房间,锁了门。
我趴在窗台上哭,哭得昏天地黑。哭累了抬起头,透过雨幕,我看见了府门外的那条长街。
雨那么大,街上没有行人。
不。
有一个。
一个人影跪在沈府门前,在暴雨中一动不动。
是云深。
他真的来了。
他真的跪在了那里。
大雨浇在他身上,他浑身湿透,却像一尊石像,腰背挺得笔直。
他要见我爹。
可他不只是想见我爹。
他是在用他的膝盖,换一个见到父亲的机会。
而他的父亲,这会儿正关在刑部大牢里,等着被定罪,等着被抄斩。
我拼命拍打窗户,喊他的名字,可雨声太大了,淹没了所有的声音。
我想冲出去,可门锁了。
我想翻窗,可这里是二楼。
我只能跪在窗前,隔着玻璃,隔着雨幕,看着那个我爱了十年的少年,跪在雨中。
一夜。
整整一夜……
雨什么时候停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天快亮的时候,他在雨水中晕倒了。
倒下去的那一刻,他的脸朝着我的方向。
我看见了。
他闭着眼睛,嘴唇翕动,说了一句什么。
隔着雨,隔着窗,我听不见。
可我读出了他的唇形——
“清漪。”
他在叫我的名字。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在叫我的名字。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天亮了,父亲命人将昏死的云深拖去了衙门。
自始至终,他没有见到我父亲一面。
因为父亲根本就没有打算见他。
“沈太傅言而无信”这句话,是后来街头的乞丐替云深骂出来的。那个乞丐说,顾家的小将军跪了一整夜,晕倒在大雨里,沈太傅连门都没开。
父亲听了只是淡淡一笑:“臣子避嫌,何错之有?”
朝堂上,他跪谢皇恩。
皇上夸他“大义灭亲”。
他叩首:“臣不敢居功,唯愿为皇上分忧。”
没有人知道,那封“通敌信”的真迹,就藏在我父亲书房的暗格里。
更没有人知道,他在劝皇上“宁可错杀”的同时,暗中收买了刑部的书吏,将顾伯伯的亲笔供词篡改成了“认罪”。
这些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但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夜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
我爱的人跪在雨里,我救不了他。
他想见的人是我父亲,我父亲骗了他。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很多年,我都不再听雨。
每次听见雨声,我就会想起那一夜。
想起他跪在雨中的身影,想起他晕倒前叫我的名字,想起那扇我怎么拍都拍不开的窗户。
也想起——
父亲那夜在书房里,和幕僚说的话。
我趴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沈大人,顾家那小子会不会坏事?”
“他活不过明晚。”
“可是……小姐那里——”
“清漪?”父亲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她早晚会明白,我是为她好。”
为我好?呵,为我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