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真相碎片(下)
第二日,我亲自去了陈府。
没有坐轿,没有带侍从,一个人,穿过半个京城,走到他的门前。
门房认出了我,脸色发白:“太……太子妃……”
“让开。”
“陈大人说了,不见——”
“我说,让开。”
门房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
我走进陈府,穿过前厅,穿过院子,来到正房。
门关着。
我推了推,推不动。
从里面闩上了。
“陈渊,”我站在门外,声音不大,但足以让他听见,“我知道你在里面。”
里面没有声音。
“我有话跟你说。关于顾家的案子,关于那封通敌信。那是伪造的,害你全家的人,不只是我爹,还有太子,是太子指使我爹做的。”
里面还是沉默。
“我有证据。三封信,一枚东宫的玉佩,还有一张舆图,上面有太子的名字。你打开门,我拿给你看。”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不在里面了。
然后,门后传来一个声音。
沙哑的,疲惫的,像是一夜没有睡的声音。
“沈清漪,你够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够了。”他的声音大了些,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五年前你出卖我,五年后你来告诉我,我效忠的人是我的仇人,你不觉得可笑吗?”
“不可笑,”我说,“是真的——”
“真的?你沈家说的话,哪一句是真的?”
“我知道你不信我,”我的声音在发抖,“可我求你了,就信我这一次。打开门,看一眼那些证据。看一眼就好。如果你看完还是不信,我走,再也不来。”
门后,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我听见他的脚步声——
走远了。
他走了。
他不信。
他宁愿相信是我在骗他,也不愿意相信太子才是真凶。
因为前者,只证明我坏。
后者,证明他蠢。
被人利用了五年,认贼作主,认仇作父。
换作是我,我也不信。
我靠在门上,慢慢地滑坐下去,坐在门槛上。
京城三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寒意,吹得我浑身冰凉。
我把那几封信从袖中取出来,一张一张地排在地上。
父亲的信。
那个阴柔字迹的信。
太子的玉佩。
太子的舆图。
铁证如山。
可他不看。
他不看。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坐了多久。
直到天色暗了下来,直到门房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说:“太子妃,天黑了,您……您要不要先回去?”
我没有动。
我想等他出来。
等一晚上。
等到他开门。
等到他看见这些证据。
等到他说一句——
我信你。
可他没有。
他一直都没有。
夜深了,春桃不知道从哪里跑来了,拉着我的胳膊,哭着求我回去。
“小姐,您这样会生病的——”
“春桃,”我说,“他为什么不信我?”
春桃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我不配,”我替她答了,“我出卖过他一次,他不信我是应该的。”
我站起身,把那些证据收进袖中,最后看了那扇紧闭的门一眼。
“陈渊,”我轻声说,“我会再来。来一百次,一千次,直到你看为止。”
“因为你必须知道真相。”
“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
“你不能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局里。”
我转身,走了。
夜风灌进袖口,吹得那些信纸沙沙作响,像在替他说……
你走吧,我不信。
那天夜里,我走后不久,那扇门开了。
顾云深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门槛,看着地上被我坐出的那个浅浅的印子。
站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一根头发。
长长的,带着淡淡的桂花油的味道。
他把那根头发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然后转身,关上了门。
可是这一夜,顾云深没有睡着。
顾云深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
“害你全家的人是太子。”
他不相信。
可他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些信。
那些排在地上、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信。
他没见过那些信的内容。
可他见过那个阴柔的字迹。
在北境的密报上,在太子的密信上——
同样的字迹。
一笔一划,规规矩矩,没有任何个人风格。
那是太子幕僚的字。
他的手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
不要想,不要信。
她在骗你。
她一直骗你。
五年前骗,五年后还在骗。
可她的眼睛——
那天在梅林里,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天在陈府院子里,她站在雪中看着他的眼睛。
今天在她坐在门槛上,隔着那扇门,对他说“你必须知道真相”的时候——
她的眼睛。
不像是在骗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沈清漪,”顾云深无声地说,“你到底是真是假?”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一个人在哭。
同一时刻,东宫,漪澜殿。
我坐在妆台前,拆下发髻上的金钗步摇,一根一根,动作很慢。
春桃在旁边伺候,眼圈还是红的,不敢说话。
“春桃,”我说,“明天替我传个话给太子,就说我想回沈府住几日,陪陪母亲和清婉。”
“小姐,您这是——”
“没什么,就是有些事情想弄清楚。”
我把那几封信和那个檀木盒子锁进了妆奁底层,钥匙贴身收好。
然后躺在床上,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念头——
太子知道我在查旧案吗?
父亲会不会把我今夜去过书房的事告诉他?
我查到的这些证据,够不够扳倒一个太子?
不够。
远远不够。
三封信,一枚玉佩,一张舆图。
这些东西,可以说是我伪造的,可以说是我偷的,可以说是我编的。
要想真正扳倒太子,我需要更多。
需要证人。
需要那个写下那些信的人。
需要——
我睁开眼,盯着床帐顶上绣的鸳鸯。
那个人,会不会在太子身边?
会不会就是太子的幕僚之一?
如果是,我怎么才能接近他?
如果不是,我还能从哪里找到其他证据?
还有顾云深。
他不信我。
可我不能因为这个,就不查了。
就算他永远不会信,我也要把真相查出来。
这是我对顾云深欠的债。
还不清。
但至少要还。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昏暗。
像黎明前最深最沉的黑。
可我知道,天总会亮的。
只是不知道——
天亮的时候,我还能不能活着看见。
三日后,太子在东宫设宴款待几位朝中重臣。
席间,太子端着一杯酒,走到我身边,附耳轻声说了一句话。
“清漪,听说你最近常回沈府?”
我的心猛地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母亲身子不好,臣妾回去看看。”
“是吗,”太子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体,看不出任何异常,“那替本宫向岳母问好。”
“臣妾替母亲谢过殿下。”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灯火辉煌的宴席间,手里端着酒杯,酒杯映着烛光,红彤彤的,像盛了一盏血。
他知道了。
太子知道我在查。
可他没有阻止我,也没有威胁我,甚至没有问我在查什么。
因为他知道——
我查到的每一条线索,都会指向他。
可我没有办法用这些线索去告发他。
因为告发他,就是告发我父亲。
告发我父亲,就是毁了沈家。
毁了沈家,清婉怎么办?母亲怎么办?
还有顾云深——
他还在太子手下做事。
如果太子倒了,他会怎样?
如果太子知道他查到了什么,他会怎样?
我忽然明白了太子为什么不怕我查。
因为他知道,我查到了,也不敢动。
因为我身上的枷锁,比谁都多。
沈家、清婉、母亲、还有顾云深的命——
每一道枷锁,都是他亲手系上的。
而我,挣不开。
挣不开也得挣。
我放下酒杯,走出了宴席。
身后,太子的目光一直跟着我,像一条看不见的蛇,吐着信子。
我知道。
从今天起,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可我不在乎。
因为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