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真相碎片(上)
天快亮了。
我离开父亲书房的时候,脚步很轻,可每一步都觉得踩在刀尖上。
那根断指还摆在瓷碟里,祖父的牌位在烛火中投下一小片阴影。父亲坐在那里,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一点一点地坍塌。
我回到自己未出阁时住的闺房,一切还是老样子。妆奁还在原位,绣架靠在窗边,上面还绷着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是一枝桃花,五年前绣的,线色已经褪了。
春桃替我铺好了床,我却没有睡意。
我坐在妆台前,盯着铜镜里自己的脸,脑子里反复转着父亲那句话——“有些事,你最好不要知道。”
可我已经知道了。
不,我还不知道。
我只是知道有一些事被藏起来了,藏得很深,深到父亲宁愿看着沈家垮掉、宁愿看着清婉失去孩子、宁愿看着自己被抄家问斩,都不愿意说出来。
那会是什么事?
能让一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几十年的老狐狸,怕成那样?
我的手无意识地拉开了妆奁的抽屉。
里面是一些零碎的首饰,不值钱的,是我少女时戴的那些。银簪、玉钗、珊瑚珠子串的手链——都是他送的。
那个人。
那个如今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的人。
我的手在抽屉里摸索了一下,碰到了一件东西。
是一把钥匙。
黄铜的,很小,很旧,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我想起来了。
这是父亲书房暗格里那把锁的钥匙。
小时候我贪玩,趁父亲不在,偷偷打开过那个暗格。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封旧信和一个檀木盒子,父亲发现后打了我一顿手心,然后把钥匙没收了。
后来他又配了一把,放在妆奁里,以为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从来没有想过要用它。
因为我不想看父亲藏起来的东西。
有些东西,不看,还可以假装岁月静好。
看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今天,我握着这把钥匙,指节发白,指腹被钥匙上的纹路硌得生疼。
我必须看。
五年前,顾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
今天,清婉腹中那个没来得及出世的孩子。
这些血,不能白流。
我站起身,将钥匙攥在手心里,走出了房门。
春桃在身后喊:“小姐,天还没亮呢——”
“你先睡,我去去就回。”
我没有走正门,穿过后院的角门,绕到了父亲书房后面的小花园。书房里还亮着灯,父亲还没走。我在假山后面蹲了许久,等到灯灭了,等到脚步声远去,等到整个沈府都沉入梦乡。
然后我摸进了书房。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格子。我摸到书架后面,找到了那个暗格,嵌在墙里的,外面是一幅画,画后面是一块活动的砖。
我搬开砖,露出一个小小的铁门,上面挂着一把锁。
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
锁开了。
铁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一尺见方,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个檀木盒子,几封书信,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我先拿出那几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日期。最早的十五年前,最晚的五年前,正是顾家出事的那一年。
我抽出最上面那封,借着月光展开。
信纸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上面的字迹工整而有力——是我父亲的字。
不。
不对。
不是一封信。
是一份供状。
不,也不是供状。
是一份……弹劾草稿?
我的指尖在纸面上慢慢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臣沈介山谨奏:镇北大将军顾天雄,拥兵自重,暗通北境敌军,图谋不轨。臣查得顾天雄与北凉王往来书信三封……”
我的手指顿住了。
往来书信?
顾伯伯和北凉王的往来书信?
那不就是当年从顾家搜出来的“通敌铁证”吗?
可这些信,怎么会在我父亲的书房里?
他不是说,他只是“在皇上面前说了几句”,只是“署了头名”吗?
如果这些信的原件在他手里,那当年从顾家搜出来的那些——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我展开第二封信,不是父亲写的了,是另一个人,字迹清秀而阴柔,像是刻意练过的馆阁体,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没有任何个人风格。
信很短:
“沈大人如晤:顾案证据已备,三日后可行动。事成之后,大人擢升太傅,在下自当在御前美言。唯有一事,顾氏幼子不可留。”
不可留。
不可留。
八岁的顾云昭,不可留。
我的手指在发抖,信纸簌簌地响。
是谁?
这封信是谁写的?
能许诺“擢升太傅”的人,能在“御前美言”的人——
满朝文武,只有一个人有这个权力。
不。
不止。
还有一个人。
我咬住嘴唇,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第三封信,还是那个阴柔的字迹:
“顾天雄已下狱,其子顾云深在逃。此子若留,后患无穷。沈大人务必协助追捕,生死不论。”
生死不论。
他终于活下来了,从白马山的悬崖下,从湍急的河水里。
不是因为他命大。
是因为有人要他死,而他偏不死。
我将三封信叠好,放回信封里,又打开那个檀木盒子。
盒子里有两样东西。一样是一枚玉佩——太子的玉佩,上面刻着东宫标记,云纹螭龙,玉质温润,是上等的和田羊脂玉。
东宫的东西,怎么会在我父亲手里?
另一样,是一张纸。
不是信,是一张地图。纸上画着一条从京城通往北境的山路,标注了沿途的驿站、关卡和藏兵点。
舆图的角落里,写着一个名字——萧景行。
太子的名字。
我的手开始发抖,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纸。
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顾天雄通敌信真迹”几个字,是我父亲的笔迹。
我抽出来,展开。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内容我已经在卷宗里见过,无非是顾伯伯向北凉王表忠心、约里应外合之类的话。
可这次我看的不是内容。
是笔迹。
五年前我没见过真正的“通敌信”,卷宗里只有抄件,字迹被书吏誊抄过,看不出原样。
可眼前这封,是原迹。
字迹清秀而阴柔,一笔一划规规矩矩,没有任何个人风格。
和那个署名“在下”的人写给父亲的信,出自同一只手。
不是顾伯伯的字。
顾伯伯是武将出身,字写得龙飞凤舞,大开大合,我见过他的亲笔信,和这个截然不同。
这封信是伪造的。
从头到尾,都是伪造的。
而那枚太子的玉佩,和那张标注着太子名字的舆图,说明了一个我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相信的事实——
构陷顾家的人,不止是我父亲。
父亲是执行者。
而真正的幕后主使,另有其人。
是太子。
不,那时候他还不是太子,是皇子。
是萧景行。
我的手紧紧地攥着那封信,纸张被我的指甲戳破了,发出一声细碎的响动。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清漪。”
我猛地转身。
父亲站在书房门口,披着一件外袍,手里端着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他没有点灯,就借着那一点微光看着我。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像是一直在等这一刻。
等了很久。
“爹……”
“你都看见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千头万绪,像一团乱麻,堵在喉咙里。
“这些信,”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是您伪造的?”
父亲没有回答。
他走进来,从我手中拿过那封信,看了一眼,然后放在了桌上。
“不是,”他说,“不是我。”
“那是谁?”
沉默。
“是太子。”他又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被人听见的秘密。
虽然这间书房里,只有我和他。
虽然整个沈府都在沉睡。
虽然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不会传出去。
可他还是压低了声音。
因为恐惧。
沈介山,当朝太傅,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二十年,杀人不见血的老狐狸——他在恐惧。
“太子?”我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又强行压了下去,“那时候他还不是太子,他是三皇子。他为什么要害顾伯伯?”
父亲看了我很久,久到那盏灯的油快要燃尽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五雷轰顶的话。
“因为他要夺嫡。”
夺嫡。
三皇子萧景行,要在众多皇子中脱颖而出,成为太子,成为未来的皇帝。
要夺嫡,就要有功。
要有功,就要有仗打。
要有仗打,就要有敌人。
北境有北凉,可北凉太强,打不过。
那就需要一个“内应”,一个“叛徒”,一个足以让朝野震动、让皇上对边关局势感到恐慌的“大案”。
而顾天雄,镇北大将军,手握八万边军,是最好的靶子。
扳倒他,可以彰显三皇子的“忠君爱国”,可以打击太子的势力,因为顾天雄是前太子的人。
当年还是三皇子的萧景行,和太子是死对头。
顾天雄是前太子一党。
只要证明顾天雄通敌,就可以牵连太子,就可以让太子失宠,就可以为三皇子取而代之铺平道路。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十五年前就开始布的局。
顾家的灭门,不过是这个局里的一步棋。
而我的父亲,是这步棋的执子人。
“所以,”我的声音在发抖,“顾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只是你和太子夺嫡的一颗棋子?”
父亲沉默。
“回答我!”
“是。”他说。
那个字,像一把刀,捅进了我的心口。
不,不止一刀。
是无数刀,一刀一刀地剜,一刀一刀地绞,把我五年来所有的愧疚、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自我折磨——
统统变成了笑话。
我以为父亲是被迫的。
我以为他真的是“身不由己”。
我以为他只是贪了一点银子、卖了一点官职,罪不至死。
可他不是。
他是主谋之一。
他亲手写了弹劾的折子,亲手伪造了“通敌”的证据,亲手把一个忠良之将送上了断头台。
然后在我面前,装出一副“不得不做”的样子。
让我心疼他。
让我替他求情。
让我——
险些为了救他,再去害另一个人。
“爹,”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您看着我跪在您面前,求您帮顾家的时候,您心里在想什么?”
他没有说话。
“您看着我替您求情、替您在太子面前说好话的时候,您心里在想什么?!”
还是没有回答。
“您看着我嫁给太子,那个害了顾家满门的人,您心里又在想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动,终于说了一句话。
“清漪,对不起。”
对不起。
这三个字,太轻了。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一百三十七条人命上,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还有一件事,”我擦掉眼泪,不哭了,不值得为这个人哭,“太子为什么要娶我?”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
“是因为他爱我?是因为沈家有势力?还是因为——”
我顿了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可怕到让我浑身发凉的念头。
“还是因为他知道,顾云深还活着?”
父亲的脸色变了。
那个表情,我在他脸上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顾伯伯入狱那天,他对我说“爹一定替他说话”。
第二次,是我问他顾家的事是不是他“不得不做”的时候。
每次都一样——心虚,恐惧,还有一丝被人看穿的慌乱。
“他是故意的。”我一字一顿,“他知道顾云深恨沈家,知道顾云深会回来复仇,知道顾云深会成为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所以他把刀鞘,放在了自己身边。”
我。
我就是那把刀的刀鞘。
太子娶我,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政治联姻。
是为了在顾云深复仇的路上,多加一道枷锁。
让他每一次挥刀,都会想起——他要杀的那个仇人的女儿,睡在他效忠的主公身边。
这是什么样的恶毒?
这是什么样的残忍?
“清漪。”父亲站起身,朝我伸出手。
我退后一步。
“别碰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爹,我最后问你一件事,”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顾云深坠崖之后,您有没有派人去找过他?”
父亲的沉默,就是答案。
“找了。”
“找到了?”
“找到了。”
“然后呢?”
“然后……”他垂下眼睛,“我把他交给了太子。”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
“你说什么?”
“太子的人一直在找他,”父亲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昏迷了,浑身是伤,只剩一口气。太子说,这个人留着有用。”
有用。
一条命,有用。
被利用了一辈子,死了还要被利用。
顾伯伯是这样。
顾云深也是这样。
而我,也是。
“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这辈子,不认命。可我今天认了——认了我姓沈。”
“这个姓,脏。”
我转身,走出了书房。
身后,父亲没有追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盏快要熄灭的灯旁边,一动不动。
那天夜里,我没有回东宫。
我写了一封信,让春桃送去陈府。
信上只有一行字:
“顾家的通敌信是伪造的,害你全家的人是太子。我有证据。”
春桃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封信。
他没有收。
“他怎么说?”
“陈大人说……”春桃低着头,“他说,‘她的信,我一概不看。她说什么,我一概不信。’”
我一概不信。
四个字,像四道门,一扇一扇地关上。
他不是不信。
他是不敢信。
因为如果信了,他这五年来的恨,就没有了落脚的地方。
如果信了,他就要面对一个事实,他效忠了五年的太子,才是他真正的仇人。
如果信了,他这五年来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忍耐、所有的杀戮——
都失去了意义。
我明白。
我太明白了。
可我还是要告诉他。
不是为了他原谅我。
是为了让他知道,他该恨的人,不是我。
至少——
不止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