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落尽故人来
桃花落尽故人来
作者:落水香榭
言情·虐恋言情完结73363 字

第十三章:决裂深渊

更新时间:2026-05-07 08:40:13 | 字数:2660 字

那天夜里,我没有等到顾云深的消息。

我等来的,是太子亲卫。

他们闯进漪澜殿的时候,我刚换了药,手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春桃正在替我梳头,梳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太子妃,”为首的侍卫抱拳,面无表情,“殿下有令,请太子妃移步。”

“移步?”我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去哪儿?”

他没有回答。

可我已经知道了。

因为他的腰间悬着刀,身后跟着八个人,每一个都全副武装,这不是“请”,是押送。

我放下梳子,站起身。

“春桃,把我的披风拿来。”

“小姐——”

“拿来。”

春桃红着眼眶取来披风,替我披上。我系好带子,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大半年的寝殿——多宝阁上的瓷器,博古架上的孤本,窗前那枝绢纱做的桃花。

假的,都是假的。

我转身,跟着侍卫走出了漪澜殿。

走过长廊的时候,我看见了太子。

他站在廊下,负手而立,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那张温和的脸映得像一尊玉雕。

“殿下。”我停下来,看着他。

“清漪,”他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体,像往常一样,“委屈你几日。等事情查清楚了,本宫亲自接你回来。”

“查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

侍卫上前,将我带走了。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查清楚”,不是查真相,是查我到底知道了多少。

而我“委屈几日”的结果,要么是永远出不来,要么是出来的时候——

一切都变了。

我被关在东宫西北角的一间暗室里。

没有窗,只有一扇铁门,墙上挂着镣铐,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墙角有一盏油灯,火苗半死不活地跳着,勉强照亮这一方小小的牢笼。

这就是太子说的“移步”。

我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为什么。

我查到了不该查到的东西,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我见了不该见的人——那个拿着刀架在我脖子上、却最终没有刺下去的人。

太子不会杀我,至少现在不会。

因为我是他的棋子,是他控制顾云深的那根线。

只要我活着,顾云深就永远有一根软肋。

这根软肋,太子不会轻易丢掉。

可他会用这根软肋,做很多事情。

比如——

逼顾云深表态。

我被关进去的第一天,没有人来看我。

春桃被拦在外面,送来的饭菜被搁在门口,凉透了才有人端进来,我没有吃,也吃不下。

我坐在稻草堆上,抱着膝盖,盯着那盏油灯发呆。

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几个念头——

他会来吗?

太子会用我逼他做什么?

他会怎么做?

是会来救我?

还是会——

杀了我?

我想起那天在御花园,他握着刀的手在抖,他把刀摔在地上,他说“我要你活着”。

可那是太子不在场的时候。

如果太子在他面前,如果太子用军令、用忠诚、用他这五年来好不容易换来的一切来压他——

他还会选择让我活着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第二天,铁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太子,是太子身边的太监,姓李,尖嘴猴腮,笑起来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太子妃,殿下让我给您看样东西。”

他双手呈上一张纸。

我接过来,凑到油灯下。

那是一份供状。

纸是上好的宣纸,墨迹还新,像是刚写不久。字迹瘦硬,一笔一划,棱角分明——

是顾云深的字。

我认得他的字,五年前他写得歪歪扭扭,像孩童描红,在北境历练了五年,字变了,变得锋利、冷硬,像他的刀。

可骨子里还是他。

那撇那捺,那起笔收笔的力度——

是他。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罪臣陈渊,供认不讳:太子妃沈清漪,私通逆贼,暗藏书信,意图不轨。臣奉命查办,现已查实,确凿无疑。太子妃沈清漪,实为逆贼同党,罪不容诛。”

私通逆贼。

暗藏书信。

意图不轨。

逆贼同党。

罪不容诛。

每一个字我都认识,可连在一起,我却看不懂了。

他说我是逆贼同党。

他亲手写下的。

他亲手签了名。

他亲手按了手印。

我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在我眼前烧出了两个光晕,久到李太监等得不耐烦了,轻咳了一声。

“太子妃,殿下说了,这份供状,明日一早就会呈给皇上。”

我的手指在发抖,纸也跟着簌簌地响。

“殿下还说——”李太监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看热闹的兴奋,“陈将军写这份供状的时候,很痛快。一笔都没有犹豫。”

一笔都没有犹豫。

这句话像一把刀,比那天他架在我喉咙上的那把更锋利,更冷,更疼。

那天他的手在抖,他把刀摔在地上,他说“我要你活着”。

可今天,他写下了我的死刑判决书。

一笔都没有犹豫。

挺好的,一笔都没有犹豫。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滴在那份供状上,墨迹洇开了,“沈清漪”三个字变得模糊不清,像在水里泡久了,快要散架了。

“好,”我说,“好。”

我将供状叠好,递还给李太监。

“替我转告殿下——多谢他让我看清。”

李太监接过供状,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躬身退了出去。

铁门关上,落锁的声音很重,像一记闷锤,砸在心口上。

我靠着墙,慢慢地滑坐下去。

稻草扎着我的手背,生疼。

可那点疼,跟心口的比起来,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他不是不能杀我。

他是不会亲手杀我。

他要把我交给太子,交给皇上,交给那把铡刀。

这样他就干净了,就不必脏了自己的手,就不必在以后每一个夜里,梦见我死在他刀下的样子。

多聪明。

多残忍。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十五岁那年的春天,桃花开得满树满枝。他翻墙进来,手里举着一枝桃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清漪!你看这枝开得多好!”

“你又翻墙!被我爹看见又要骂你!”

“骂就骂呗,我不怕。”

“你脸皮真厚。”

“不厚怎么娶你?”

那时候的他,笑起来眼睛里有星星。

那时候的他,不会写什么供状。

那时候的他,宁可自己被千刀万剐,也不会让人动我一根头发。

那个人死了。

死在五年前的白马山悬崖下。

现在活着的这个人,叫陈渊。

他不认识我。

也许他认识,可他不在乎了。

我睁开眼,看着这间暗室。

四壁空空,只有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和一地的稻草。墙上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

我忽然想做一件事。

我撑着墙站起来,走到那面最完整的墙壁前。

咬破了食指。

血珠涌出来,在指尖凝成一滴暗红。

我抬起手,在墙上写。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像小时候他教我写字时那样,他说“清漪,你的字太软了,要硬一点,像刀切的一样。”

我说“我又不是男孩子,写字那么硬做什么”。

他说“字如其人,你要硬气一点,别被人欺负了”。

我一直没有硬气起来。

可今天,我要硬一次。

最后一个字写完,我退后一步,看着墙上的血字——

“今生不识顾云深。”

今生,不识,顾云深。

不认识他就好了。

不认识他,就不会爱上他。

不爱上他,就不会背叛他。

不背叛他,他就不会恨我。

他不恨我,就不会写那份供状。

不写那份供状,我就不会——

不会像现在这样,疼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我靠着墙,慢慢坐下来。

食指还在流血,一滴一滴地落在稻草上,洇开了几朵暗红色的花。

像那年的桃花。

可那年看桃花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暗室里待了多久。没有白天黑夜,只有那盏永远燃不尽的油灯,和铁门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