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泣血沾襟
第三天,还是第四天,我不记得了。
铁门开了。
这次来的不是李太监,是太子本人。
他站在门口,一身明黄色常服,玉冠束发,风度翩翩。他手里端着一碗参汤,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昏暗的牢房里像一缕白色的雾。
“清漪,”他走进来,看了看四周,皱了皱眉,“这里太冷了,委屈你了。”
我没有看他,靠着墙,闭着眼睛。
他蹲下来,将参汤放在我面前。
“喝点东西,你瘦了。”
我没有动。
他也不恼,站起身,目光落在墙上那行血字上。
“今生不识顾云深。”他念出来,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一句诗。
然后他笑了。
“好字,”他说,“不愧是太傅的女儿,写字都带着风骨。”
我睁开眼,看着他。
“殿下今日来,就是为了夸我的字?”
“当然不是,”他在我对面坐下,也不嫌地上脏,“本宫是来告诉你一件事——那份供状,陈渊写的时候,确实一笔都没有犹豫。”
我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叫他写,他就写。我叫他按手印,他就按。我叫他签名字,他签得比谁都干脆。”
太子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愉悦。
“你猜他写完说了什么?”
我没有说话。
“他说——‘臣早该如此。此女蛇蝎心肠,留之无益。’”
蛇蝎心肠。
留之无益。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沾在白布上。
太子看着我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过,”他话锋一转,“本宫倒是很想知道,他在御花园里拿着刀对着你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下手?”
我的心猛地一紧。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那天御花园里的一切,他全都看见了。
“也许,”太子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是因为他还没有恨你恨到那个程度。”
“也许是因为他还爱你。”
“可今天,他写了那份供状。”
“所以你看——”他低下头,看着我,笑容温和得像个兄长,“爱这种东西,多脆弱。五年的爱,比不上一道军令。”
爱这种东西,多脆弱。
五年的爱,比不上一道军令。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我心口最深处。
不是顾云深捅的,是太子。
他故意告诉我这些,故意让我知道顾云深写了供状、说了那些话、签了那个名字——
他不是在陈述事实。
他是在杀人。
杀人诛心。
“殿下,”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永远温和得体的脸,“您满意了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清漪,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你妹妹沈清婉,听说你被囚禁,急得病倒了。”
我的脸色变了。
“她求她夫家出面说情,可她公婆说——沈家的事,他们管不着。”
“你妹妹现在,一个人在夫家,孤立无援。”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猜,她会不会像你一样——被休?被逐?被这世道吃得骨头都不剩?”
铁门关上了。
落锁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
我坐在黑暗中,浑身发抖,我恨……
恨太子,恨父亲,恨这吃人的世道——
也恨我自己。
如果我什么都没有查到,如果我乖乖地做我的太子妃,如果我没有去找那些证据——
清婉就不会被我牵连。
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姓沈。
就因为她姓沈,她就活该被夫家抛弃?
就因为她是沈介山的女儿,她就要承受这些本不该她承受的苦难?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
哭着哭着,我想起了墙上那行血字。
“今生不识顾云深。”
不认识他就好了。
不认识他,我就不会嫁进东宫,不会查到那些证据,不会害了清婉——
不认识他,我就还是那个在沈府后院里绣花的姑娘。
可那也比现在好。
比现在好一万倍。
因为我至少不会知道——
我爱的那个少年,亲手写了我的死刑判决书。
一笔都没有犹豫。
我不知道的是,同一天夜里,东宫书房。
顾云深坐在太子下首,面前摊着那份供状的副本,他亲手写的那份。
太子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枚玉扳指,慢悠悠地开口。
“陈渊,你今天写得很好。本宫很满意。”
顾云深低着头,没有说话。
“不过——”太子话锋一转,“有件事本宫想问你。”
“殿下请说。”
“你写供状的时候,真的一笔都没有犹豫?”
沉默。
很久的沉默。
太子没有催,只是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愉悦。
“臣,”顾云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不敢犹豫。”
“不敢犹豫?”太子笑了,“是不敢,还是不想?”
顾云深的手指蜷了一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臣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太子重复了一遍,品了品这四个字,点了点头,“好一个奉命行事。”
“你退下吧。”
顾云深站起身,抱拳行礼,转身走出了书房。
他的步伐很稳,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刀。
可走出书房的那一刻,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了。
太子看着他的背影,端起桌上的酒杯,慢慢饮了一口。
他没有跟出去。
因为他知道,他不需要跟出去。
有些东西,不用看,也知道会发生什么。
顾云深走出东宫,走进夜色里。
他的步伐依旧很稳,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可他的手在抖。
他走到东宫外的长廊上,经过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壶酒,几只酒杯,是今夜宴客剩下的,还没有来得及收。
他停下来。
看着那些酒杯。
酒壶里还有残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拿起一只酒杯,握在手里。
然后他握碎了。
瓷片扎进掌心,血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石桌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月光里。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血还在流。
他感觉不到疼。
因为心里的疼,比手上的疼,重一万倍。
他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一行字——
“今生不识顾云深。”
这是太子刚刚告诉他的。
太子说,沈清漪在牢房的墙上,咬破手指写了这七个字。
“今生不识顾云深。”
她不想认识他。
她后悔认识他。
她宁愿这辈子从来没有遇见过他。
——我也是。
我也是。
他睁开眼,看着手上淋漓的血。
血是红的,和五年前她嫁衣上的颜色一样。
那年她缝嫁衣,说要嫁给他。
可他没等到。
他等到的,是顾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
是他坠崖时最后看见的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是这五年来每一个睡不着觉的夜里,反复折磨他的那个问题——
她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如果爱过,怎么舍得那样对我?
如果没有——
那他这五年,又算什么?
他松开手,碎瓷片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血还在流。
但没有包扎,就那么任由它滴着,一滴,两滴,三滴,在月光下汇成一小摊暗红。
“沈清漪,”他无声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今生不识顾云深。”
“可你知道吗?”
“顾云深也不想认识你。”
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黑色的背影融入黑暗,像一滴墨落进墨池——不见了,消失了,和黑暗融为一体。
可他的手还在流血。
血滴在路上,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红花。
从东宫门口,一路延伸到陈府。
一路都是。
像一条红线,牵着两个人。
一个人在东宫的暗室里,一个人在京城的夜色中。
一个人写了“今生不识”,一个人握碎了酒杯。
可那条线还在。
血做的线,断不了。
因为血,比任何东西都黏。
那天夜里,我靠在暗室的墙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铁门下边的小窗被人推开了,一碗饭和一碟菜被推了进来。
送饭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年纪很小,十五六岁,怯生生的。
他看见墙上那行血字,吓得勺子都掉了。
“太……太子妃,您的手——”
“没事,”我说,“饭放下吧。”
他哆哆嗦嗦地把饭放下,正要走,我叫住了他。
“你叫什么?”
“小的……小的小卓子。”
“小卓子,”我说,“你帮我一个忙。”
“太子妃请说。”
“帮我去沈府看看,我妹妹沈清婉,身子怎么样了。”
小卓子的脸色变了:“太子妃,殿下吩咐了,不许您和外界通信——”
“不是通信,”我说,“你就去看看,回来告诉我一声就行。不必带话,不必带信,只告诉我她好不好。”
小卓子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飞快地跑了。
我端起那碗饭,扒了两口,咽不下去,又放下了。
清婉。
你一定要好好的。
姐姐不能连你也害了。
小卓子是第二天夜里来的。
他趴在铁门下边的小窗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太子妃,小的去看了。沈二小姐……病了。”
“什么病?”
“说是急火攻心,卧床不起。她的夫家……不太管她,请了个大夫看了两次,就不管了。药也不按时送,饭也有一顿没一顿的。”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的婆婆还说……”小卓子犹豫了。
“说什么?”
“说……说沈家是罪臣之家,娶了沈家的女儿已经是天大的恩德,如今沈家出了事,他们没休了二小姐,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罪臣之家。
天大的恩德。
仁至义尽。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知道了,”我说,“谢谢你,小卓子。”
“太子妃,您……您保重。”
小卓子跑了。
我靠在墙上,浑身冰凉。
清婉。
我害了清婉。
如果我没有查那些事,如果我没有惹怒太子,如果我没有——
不。
不是我的错。
是太子的错,是父亲的错,是这吃人的世道的错。
可清婉什么错都没有。
她凭什么要承受这些?
我抬起头,看着墙上那行血字。
“今生不识顾云深。”
不认识他,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可这一切已经发生了。
我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