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雪落无声
京营的人冲过来时,顾云深还跪在河滩上,抱着沈清漪不肯松手。
他背上还插着三支箭,血已经把整件黑衣浸透了,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暗红。可他感觉不到疼。他什么都感觉不到,除了怀里那个越来越冷的人。
“陈将军!”京营的副将翻身下马,伸手去探沈清漪的鼻息,“还有气!快走,太子的人随时可能回来!”
顾云深没有动。
副将急了,一把扯下自己的披风裹在沈清漪身上,又招呼两个士兵帮忙,才把顾云深从地上拽起来。他背后的箭杆需要剪断才能上马,可没时间了——远处又响起了马蹄声。
“往南!进山!”
一队人护着顾云深和沈清漪,朝南边山地撤去。太子的人追了一阵,被京营的殿后队伍拦住了。黑夜中刀兵相接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雪里。
下雪了。
不是京城的雪,是山里的雪。纷纷扬扬的,铺天盖地,像是天公在撒纸钱。
顾云深不知道自己是怎样骑完那段路的。
一只手攥着缰绳,一只手将沈清漪箍在怀里,她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头靠在他肩上,没有半点力气。血从她胸口渗出来,染红了裹在外面的披风,又染红了他的衣襟。
“清漪,”他低头在她耳边说,“别睡。”
她没有回应。
“听见没有?不许睡。”
还是没有回应。
可她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勾住了他的衣角。
他还活着,她也还活着。
马跑不动了。不是累了,是中了流矢,一路淌血跑到这里,已经尽了最后的力气。黑马前腿一软,跪倒在雪地里,顾云深抱着沈清漪滚落下来,雪垫住了他们,没有摔伤。
他爬起来,抱起她,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方向。京营的人不知道被冲散到了哪里,身后也没有追兵的声音——也许是被大雪阻断了,也许是放弃了。
前面有一片林子。
桃树。
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空,上面挂满了雪,像一夜之间开满了白花。
他认出了这个地方。
这是城外的桃花林。小时候他和清漪常来的那片林子。春天的时候桃花开满枝头,她在树下转圈,裙摆飞起来,花瓣落在她头发上,他伸手去摘,她笑着躲。
“别闹,痒——”
那笑声好像还在林子里回荡,从来没有散去过。
他将沈清漪放在一棵最大的桃树下,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雪地,把披风铺好,让她躺上去。
她的脸白得像雪。
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闭着,睫毛上落了雪花,一动不动。
“清漪。”他跪在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脸。
没有反应。
他加重了力气:“清漪!”
她的睫毛颤了颤,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像秋水一样清澈的眼睛,现在浑浊了,瞳孔有些涣散。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云深……”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在地上,“我们……在哪儿?”
“桃花林,”他说,“小时候常来的那个。”
她慢慢转动脖子,看了看四周。光秃秃的桃树枝上挂满了雪,在灰白的天光下,倒真像开了满树的白花。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轻,像是用了最后的力气。
“桃花……开了啊……”她说。
顾云深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寒冬腊月,哪里的桃花?
她不是看不清,她是已经开始糊涂了。
“开了,”他说,“开得很好。满树都是。”
她伸出手,像是想去接一片落花。可什么都没有接到,只有雪花落在掌心,瞬间就化了。
“真好看……”她说,声音越来越弱,“可是……好冷啊……”
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天寒,是因为失血和中毒。箭上的毒已经随着血液流遍了全身,唇色已经发紫,指尖发青,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
顾云深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可他自己的衣裳早就被血浸透了,又湿又冷,盖上去也没有多少暖意。
他把她抱起来,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
“还冷吗?”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云深……我想看桃花……”她说,“真的桃花……不是雪……”
寒冬腊月,哪里有真的桃花?
他抬起头,看着光秃秃的桃树枝。没有花,没有叶,只有积雪和冻死的枯枝。
清漪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又费力地睁开。她在等他。
等他给她看桃花。
他撕下自己的衣袖。白衣的料子,棉布的,在雪光下白得刺眼。
他咬破食指。
血涌出来,在白色的布上画了一枝桃花。没有颜料,只有血。歪歪扭扭的枝干,不太规整的花瓣,像极了他十五岁时在战袍上绣的那枝——也像极了她嫁衣上绣的那枝。
他把那块布叠好,放在她的枕边。
“清漪,桃花。”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看。”
她偏过头,看着那枝血画的桃花。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勉强的、为了安慰他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泛起来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尾弯弯的,像十五岁那年他在桃花树下第一次牵她的手时一样。
“真好看……”她说,“云深……你还是不会画画……和以前一样……”
“嗯,”他说,“还是不会。”
“可我喜欢……”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你画的……我都喜欢……”
她伸出手,想摸摸那枝桃花,手伸到一半,没了力气,垂了下去。
他接住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她的手冰凉。
“云深……”她的眼睛已经开始失了焦距,不知道在看哪里。也许是透过漫天飞雪,在看很多年前的那个春天。桃花开得满树满枝,那个少年翻墙进来,手里举着一枝花,笑得像个傻子。
“下辈子……不要再遇见我了……”
声音轻得像叹息。
“太苦了……”
手指在他掌心,慢慢松开了。
她的眼睛还睁着,可里面已经没有了光。
没有了。
雪还在下。
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她的眉间,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那枝血画的桃花上。
顾云深没有哭。
他跪在雪地里,抱着她,一动不动。
雪花落了他满头满身,把他变成一个雪人。
他就那样跪着,跪了很久很久。
京营的人找到他们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副将看见桃树下的两个人,脚步顿住了。
那个浑身浴血的男人跪在雪地里,怀里抱着一个已经没有了声息的女人,女人的枕边放着一块染血的布,布上画着一枝桃花——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画的。
副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过去,伸手探了探沈清漪的鼻息。
没有呼吸。
颈脉——也停了。
“陈将军,”副将的声音很低,“她……已经走了。”
顾云深没有动。
“陈将军——”
“滚。”
一个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到几乎听不见。
副将沉默了片刻,退后几步,挥了挥手,带着人退到了林子外面。
大雪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掩埋了。尸体、血迹、脚印——连同那枝血画的桃花,都被雪盖住了。
只有他还跪在那里。
抱着她。
一动不动。
像一棵被雷劈过、却还倔强地立着的枯树。
风呜呜地吹过桃林,像一个人在哭。
可他没有哭。
因为他已经没有眼泪了。
五年前他坠崖的时候,把所有的泪都流干了。
剩下的,只有血。
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