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落尽故人来
桃花落尽故人来
作者:落水香榭
言情·虐恋言情完结73363 字

第十七章:护心

更新时间:2026-05-07 08:40:38 | 字数:4095 字

暗室的铁门是在三更天被撞开的。

不是小卓子送饭的时辰,也不是狱卒换班的时辰。是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太子亲卫,举着火把,刀已出鞘。

为首的那个我认识——太子的心腹,姓赵,人称赵统领。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太子妃,”他抱拳,语气没有半分恭敬,“殿下有令,请您移驾。”

移驾?又是移驾。

上一次移驾,我被关进了这间暗室。

这一次移驾,怕是直接要移进棺材。

我不动声色地将那块玉佩塞进衣襟深处,站起身:“去哪儿?”

赵统领没有回答,挥了挥手,两个亲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拖着我往外走。

走出暗室,走过长廊,走过东宫的角门。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我被推进一辆马车。车厢没有窗,车门从外面锁死。马蹄声响起,车开始颠簸。

我不知道他们要带我去哪儿。但我知道,今夜太子动手了。为什么是今夜?除非——他发现了什么。

他发现了顾云深在查那个幕僚。他发现了顾云深已经知道了真相。

他要灭口,灭我的口,也许还要灭顾云深的口。

马车在狂奔。我攥着怀中的玉佩,指节发白。

车忽然停了。

外面传来嘈杂声——马蹄声、刀兵声、有人在喊“有刺客”。然后是一声尖锐的哨响,三长两短。

那是沈府旧部的暗号,是顾云深的人。

车门被人从外面劈开。火光中,我看见一张熟悉的脸——不是顾云深,是他手下的一个旧部,姓刘,满脸是血。

“沈小姐,快走!太子的人马上就到——”

他话没说完,一支箭贯穿了他的喉咙。他瞪着眼睛,直直地倒下去,砸在我脚边。

我抬头,远处,黑压压的骑兵正朝这边涌来,火把如林,马蹄震得地面都在颤。为首的那人骑着白马,一身银甲,在火光中格外醒目——是太子。

他居然亲自来了。

“抓住她!”太子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生死不论!”

我跳下马车,朝反方向跑。不知道往哪儿跑,只知道不能落在太子手里。裙摆绊住了脚,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碎石路上,疼得钻心。爬起来,继续跑。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

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我的肩膀!

一个人从巷子里冲出来,把我拽进了一条狭窄的夹道。

是他。

顾云深一身黑衣,没有穿甲,腰间悬着那柄窄刃长刀。

他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血迹,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你怎么在这儿?”我喘着气。

“找你。”顾云深攥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太子查到了周幕僚的账本,知道我的人在查他,他要在天亮之前把知情人全部灭口——你是第一个。”

“那你还不走?”

“走。”顾云深拉着我往夹道深处跑,“一起走。”

我们跑出夹道,翻过一道矮墙,落进一条僻静的巷子,他的马拴在巷口,一匹黑马,正在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先把我托上马,自己翻身坐在我身后,缰绳一抖,马狂奔出去。

夜风呼啸,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很快,很重。

“云深,”我侧过头,“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他没有回答,只是夹紧了马腹,让马跑得更快。

身后传来追兵的喊声:“在那边!追!”

箭矢破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嗖嗖地响,像一群毒蜂。顾云深伏低身体,将我整个人护在怀里。一支箭擦过他的肩头,划破衣袖,带出一串血珠。他闷哼一声,没有停。

马冲出了城门,往南跑。南边是山地,林子密,进了山就不容易被追上。

可追兵咬得很紧。

到了一条河边,马忽然一个踉跄,前腿跪了下去——中箭了。我们被甩出去,滚落在河滩上。碎石硌得我浑身生疼,顾云深比我摔得更重,他垫在我身下,后背撞在一块大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云深!”我翻身去看他,他摆了摆手,撑着石头站起来,拔出腰间的刀。

追兵已经到了。

火把将河滩照得亮如白昼。太子的人马围成一个半圆,刀尖齐刷刷地指向我们。

太子从人群中走出来。

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脸上带着那种永远温和得体的笑。

“陈渊,”他说,“本宫对你很失望。”

顾云深没有回答,只是将我挡在身后。

“你以为你查到了周幕僚,就能扳倒本宫?”太子摇了摇头,“太天真了!一个幕僚的供词,能奈我何?那些信,本宫可以说都是你伪造的,那枚玉佩,本宫可以说都是你偷的。”他看着我,“至于太子妃,呵呵,一个私通逆贼的女人,说的话,有人信吗?”

顾云深握紧了刀:“那就试试。”

太子笑了:“不必试了。今夜你们都得死在这里。”他挥了挥手,“放箭。”

第一排弓箭手张弓搭箭,箭尖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顾云深猛地转身,将我推向河边的一块大石头:“躲后面!别出来!”

“我不——”

“躲好!”

他将我按在石头后面,自己转过身,挥刀格挡第一波箭雨。金属撞击声密集如暴雨,他的刀快得几乎看不清,可箭太多了。一支箭钉进了他的左臂,他咬紧牙,一刀斩断箭杆,继续挥刀。

第二波箭雨又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河对岸传来:“住手!”

是青禾。她带着七八个人冲了出来,都是顾家旧部的兄弟。他们从侧翼杀入,与太子的亲卫缠斗在一起。场面顿时大乱。

太子皱了皱眉,拔出佩剑,亲自策马朝我们冲来。

顾云深提刀迎上去。刀剑相击,火星四溅。太子武功不弱,可顾云深受了伤,左臂的血顺着手肘往下滴,握刀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我看不下去了。

从石头后面冲出去,捡起地上的一把刀——不知道是谁掉落的,很沉,我双手才勉强握住。

一个亲卫朝我扑来,我举起刀胡乱一挥,竟然划破了他的手臂。他吃痛后退,我趁机冲到顾云深身边。

“你怎么出来了?!”他吼道。

“我来帮你——”

“回去!”

已经来不及了。太子一剑逼退顾云深,目光落在我身上,嘴角一勾。

“好一对亡命鸳鸯。”他举起手,“第三队,放箭。”

第三波箭雨,不是从正面来的——是从侧翼的山坡上。我们被包围了。

顾云深一把将我拉进怀里,用自己的背对着箭来的方向。我听见箭矢入肉的声音——噗、噗、噗——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可他死死抱着我,没有松手。

“顾云深!”我尖叫。

他咬牙说了一句:“别动。”声音已经发飘了。

可他背上已经中了三箭。

太子策马缓缓走近,剑尖指着顾云深的头:“陈渊,本宫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放下刀,交出那个女人的玉佩和那些信,本宫饶你不死。”

顾云深抬起头,看着他。他的嘴角有血,可他在笑。

“萧景行,”他叫太子的名字,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欠顾家一百三十七条命。今夜,我先收点利息。”

他猛地挥刀,砍断了太子的马腿。

太子从马上摔下来,顾云深扑上去,刀尖直刺他的咽喉。可太子的亲卫反应更快,四五把刀同时架住了他的刀,将他震退。

太子爬起来,脸色终于变了。不再是温和得体,是赤裸裸的杀意。

“杀了他,”他一字一顿,“现在。”

弓箭手重新张弓。

我看见了那支箭。

它和其他箭不一样——箭头是黑色的,泛着幽幽的蓝光。淬了毒。

那支箭瞄准的不是我,是顾云深。他背上有三支箭,已经快站不住了。他躲不开那支箭。

我没有想。

身体比脑子快。我冲出去,扑在他身前。

箭矢破空的声音很短,像一声尖啸,然后是一阵剧痛——从胸口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我低头,看见那支箭钉在左胸,黑色的箭杆,鲜血正从伤口涌出来,不是红色的,是暗红近黑。

毒已经进了血。

我听见顾云深在喊我的名字,声音很大,大到像要把喉咙喊破。可我听不太清了,耳朵里嗡嗡的,像有千万只蜜蜂在飞。

他接住了我。我的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他怀里,被他的手臂箍得紧紧的。

“清漪!清漪!你看着我!”

我努力睁开眼。他的脸在我眼前晃,满脸是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的。他的眼睛红了,有泪——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认识他到现在,十年了,第一次看见他流泪。

“你疯了!”顾云深吼道,声音碎了,“你为什么挡?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你恨了我五年,”我说,声音轻得像一口气,“我欠你一条命……今天还了,就不欠了。”

“你不欠我!你不欠我任何东西!”他的眼泪砸在我脸上,滚烫的,“清漪,你撑着,我带你去找大夫——”

他想起身,我拉住了他的衣袖。

力气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可他停了。

我费力抬起手。手在抖,指尖在抖,整条胳膊都在抖。可我想摸一摸他的脸。就像十五岁那年,他替我摘桃花时划破了手心,我踮起脚尖,摸着他的脸说“你别动,我看看”。

够不着,他太高了。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我的手心里。

那几道疤,左眉到颧骨,下颌,额角。我一一摸过去,指腹下是粗糙的疤痕组织和冰凉的泪。

“云深……”我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怕惊醒了什么,“我没负你……从来没有……”

“我知道,”他的声音碎了,“我知道!我都知道了!你别说话了,我带你走——”

“你的背上……还有箭……”我想让他别动,可我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每说一个字,胸口的伤口就涌出一股血,暗红色的,带着腥甜的气味。

“我不疼,”他说,“我一点都不疼。你看着我,清漪,你看我——”

他的脸模糊了。不是他远了,是我的眼睛看不清了。视野在一点一点地收窄,像有人从四面八方向我挤压过来,压得我喘不上气。

“我看不清了……”我说。

“我在这里,”他抓住我的手,贴在他的脸上,“你摸到了吗?我在这里。”

我摸到了。

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嘴唇在发抖,有血流过的味道,咸的,腥的。

“云深……桃花……”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画面——那年桃花树下,他举起一枝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眼睛里有星星。

“明年桃花开了,我带你去看,”他说,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带你去沈府后院,带你去看那棵老桃树——你听见了吗?清漪?你听见了吗?”

我想说“好”。

可我连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离了,很轻,像一根丝线被剪断了。不疼,一点都不疼了。只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冷得我整个人在发抖。

他的手很热。他抱着我,把所有的热都传给我。

可我还是冷。

越来越冷。

我最后听见的,是他的声音——

“清漪!不要闭眼!求你了——不要闭眼——”

远处,太子骑上了另一匹马,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把那个女人带回来,”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他还没来得及下令,河对岸忽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是京营的人。有人调兵来救我们了。太子脸色一变,勒转马头:“撤!”

追兵如潮水般退去。

河滩上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抱着我的顾云深。

他跪在碎石间,把我抱在怀里,浑身是血,分不清哪里是他的,哪里是我的。他的脸贴着我的额头,一遍一遍地叫我的名字。

“清漪……清漪……清漪……”

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可我听不见了。

我的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那黑暗里有火光,有血,有坠崖的少年。

还有一树桃花。

桃花落尽了。

故人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