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坠落
云筱觉得自己在往下掉。
风从耳朵边上刮过去,声音尖得像有人在哭。头顶的水晶吊灯转成了一团模糊的光,红毯上那些人捂着嘴,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闪光灯还在闪,一下一下的,把她的眼睛晃得生疼。她都摔下去了,他们还在拍。
后脑勺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时候,她听到一个声音。
“云筱?她终于没了。”
苏念晚的声音。轻轻的,还带着笑,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云筱想伸手去抓什么,但手指什么也没碰到。她想喊,嗓子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发不出声。她看到自己的血淌在白色地砖上,温热的,很快就凉了。有人蹲下来碰了碰她的脖子,然后站起来,摇了摇头。
她死了。
二十六岁。出道八年。被全网骂了五年。好不容易拿了影后,颁奖典礼的后台,被她最信任的人推下了楼梯。
云筱把眼睛闭上了。
然后她听见了鸟叫。
“筱筱姐?云筱姐!你醒醒!”
云筱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矮得很,白墙上有一块黄不拉几的水渍。头顶的风扇慢悠悠转着,吱呀吱呀的。窗帘没拉严实,一道阳光挤进来,正好落在对面那张上下铺的铁架子上,把掉漆的地方照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她死的地方。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我喊你好几声你都不应。”上铺探下来一个脑袋,丸子头歪歪扭扭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浮肿,眼睛眯着,嘴角却先弯起来了,“昨晚庆功宴你喝了好多酒,回来倒头就睡,衣服都没换。”
云筱盯着那张脸。
十八岁的苏念晚。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眉毛淡得几乎看不出形状,嘴唇有点干。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没心眼的小姑娘。
八年前。
云筱在被窝里慢慢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的。不是梦。
“筱筱姐?”苏念晚歪着脑袋看她,“你脸色好差啊,不舒服吗?”
云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一个字:“没。”
嗓子是哑的。十八岁的声音,比二十六岁的时候脆一点,但现在像含了把沙子。
苏念晚从上铺爬下来,粉色睡衣皱巴巴的,趿拉着拖鞋去给她倒水。水杯递过来的时候,苏念晚说:“你昨晚说了一夜胡话,什么‘别推我’‘苏念晚你为什么这样’——你梦到我了?”
云筱接过水杯,没喝。
她看着苏念晚。十八岁的苏念晚,还没抢过她的资源,还没在网上买过她的黑稿,还没在她的水里下过东西,还没把她从楼梯上推下去。
但她会。
云筱知道她会。
“你梦到我什么了?”苏念晚凑近了一点,笑着问,带着好奇,像一个真正关心朋友的人。
云筱低头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苏念晚连倒水都知道她喜欢什么温度。前世也是这样,苏念晚是全世界最了解她的人,所以也是全世界最知道怎么毁了她的人。
“不记得了。”云筱说。
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她看见了那面小圆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十八岁。
没有黑眼圈,没有泪沟,没有那些熬了无数个夜、哭了无数次才刻在脸上的痕迹。眼睛亮亮的,嘴唇是粉的,整张脸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果子,还带着水珠。
云筱看了三秒钟,把镜子扣了过去。
“今天干什么?”她问。
苏念晚正在扎头发,随口答:“上午没事,下午去签合同。你不是说要跟我签一家吗?星河的人昨天又打电话了,说条件还可以再谈。”
星河娱乐。
云筱记得那家公司。前世苏念晚拉着她一起签了星河,合同厚得像一本书,她看不懂,苏念晚说“都是标准条款,没问题”。后来她才知道,那些“标准条款”里写着:前三年收入公司拿七成,解约要赔五百万,所有商务必须经过公司同意。
她想解约的时候,违约金已经涨到了八百万。
苏念晚那时候“好心”帮她垫了这笔钱,让她签了一份“朋友之间的借款协议”。那不是什么朋友协议,那是拴狗的绳子。
“我不去星河了。”云筱说。
苏念晚扎头发的手停了一下,扭头看她:“啊?”
“我不去星河。”云筱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要去晨光。”
苏念晚的脸上还挂着笑,但她的手指开始在发梢上绕圈。一圈,两圈。前世苏念晚紧张或者盘算什么的时候就会做这个小动作,云筱过了好几年才看出来。
“晨光文化?”苏念晚笑了笑,“那公司好小的,我听都没听过。筱筱姐,你是全国第七名诶,去那种小地方不觉得亏吗?”
全国第七名。
云筱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选秀总决赛,她拿了第七名。不高不低,刚好够出道,刚好够被人记住名字,刚好够当资本手里的棋子。前世的她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后来才知道,第七名是最容易被人拿捏的名次——有名字,但没有靠山。
“我决定了。”云筱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白T恤和牛仔裤,背对着苏念晚开始换衣服。
身后安静了两秒。
“那我也去晨光陪你。”苏念晚的声音又甜了起来,“反正我才第八名,去哪都一样。咱俩一起,也有个照应。”
云筱把牛仔裤的扣子扣好,转过身来。
她看着苏念晚,认认真真地看着。
“你不用陪我。”她说,“星河更适合你。”
苏念晚的笑容没掉,但云筱看到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只有一瞬间,苏念晚就把那道缝补上了。
“好吧。”苏念晚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那咱们以后就是对手了。”
云筱也笑了笑,像是在配合这个玩笑。
但她们都知道,这不是玩笑。
上午十点,云筱一个人出了选秀宿舍。
八年前的街道跟她记忆里的不太一样。她记得这附近有家奶茶店,后来成了网红打卡地,门口天天排队。但现在它就是个普通的小店,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第二杯半价”,字是用记号笔手写的,歪歪扭扭。
云筱站在路边,掏出手机。
通讯录里有三十七个联系人。她一个一个往下翻,每翻到一个名字,脑子里就冒出一段记忆。
这个人后来把她的行程卖给了私生饭。这个人偷了她的化妆品挂在二手网站上卖。这个人表面上跟她称姐道妹,背地里在微信群里骂她“装什么清高”。
云筱的手指在删除键上停了好一会儿,最后没删。
留着。还有用。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一个名字:周晏清。
晨光文化的老板。前世她跟这个人只打过一次交道——拍了一部小网剧,三天,片酬八千块。后来她倒了,被封杀、被雪藏、被所有人抛弃的时候,有个账户每个月往她卡里打五千块钱,备注写着两个字:“加油。”
她查了很久才查到,那个账户属于晨光文化。
她去找周晏清,问他为什么。
周晏清说:“你在我这儿拍过戏,那部剧赚了钱,分红还没结清。”
云筱知道那是假话。那部网剧扑得无声无息,连播出都没人看。
但周晏清不承认。他打死也不承认自己在帮她。
云筱拨出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喂?”
“周总。”云筱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我是云筱。我想签晨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周晏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意外,“我们公司很小的,资源比不上星河那种大厂。你是全国第七名,来我这里……我怕委屈你。”
“不委屈。”云筱说,“我还带一个人来。林小禾,总决赛第十一名。她唱歌很好听,就是缺人带。”
周晏清又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你倒是直接。行,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谈,地址我短信发你。”
“好。”
云筱挂了电话,刚把手机揣回兜里,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筱筱姐!”
她转过头,一个圆脸女孩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跑得满头大汗。
林小禾。
前世,林小禾是总决赛第十一名。差一名出道。她胖,不会打扮,说话也笨笨的,被网友骂“来选秀节目凑数的”。后来她没签上公司,回了老家,在短视频平台上翻唱,不温不火地混了好几年。
云筱最后一次见林小禾,是在一个综艺的后台。林小禾给她送了一盒自己做的饼干,云筱当时正忙着应付苏念晚,随手把饼干放在桌上,后来被工作人员扔掉了。
那盒饼干,云筱一口都没吃过。
“你怎么在这儿?”云筱问。
林小禾挠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住对面那个青旅。刚才在窗口看见你站在这儿,就想着下来跟你打个招呼。你……你还记得我吧?我是林小禾,总决赛——”
“第十一名。”云筱说,“你唱了《路过人间》,副歌部分气息有点飘,但感情很真。”
林小禾愣住了。手里的奶茶差点掉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记得?”
云筱看着她的脸。十八岁的林小禾,眼睛圆圆的,睫毛很短,脸上还挂着婴儿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起了毛球,但干干净净的。
“记得。”云筱说,“你那天穿了一件粉色的卫衣,上面印着一只猫。”
林小禾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没想到有人会记得。总决赛只有前十一名,但镜头只给了前七名。她以为所有人都把她忘了。
“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林小禾吸了吸鼻子,“你总决赛唱的那首歌,我特别喜欢。真的。我手机里存了你的版本,每天晚上都听。”
云筱看着她手里的两杯奶茶:“两杯都给我的?”
林小禾低头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一杯给你的,一杯是我自己的。但我还没吃早饭,能不能先喝一口自己的?”
云筱从她手里拿过一杯,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去晨光文化。”云筱说。
“啊?”林小禾没反应过来。
“你还没签公司吧?跟我去晨光。”云筱看着她,“公司小,但老板人不错,不会坑人。你要是有兴趣,下午跟我一起去见老板。”
林小禾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手里的那杯奶茶被她捏得变了形。
“我、我真的可以吗?”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第十一名,长得也不好看,没人要我的……”
“我好看吗?”云筱打断她。
林小禾一愣:“你当然好看啊,你是全国第七——”
“全国第七名也被全网骂。”云筱说,“好不好看不是关键,有没有人要也不是关键。关键是你自己想不想。”
林小禾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过了好几秒,她抬起头。
“我想。”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云筱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云筱和林小禾到了晨光文化。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一栋老居民楼里租的两室一厅。客厅放了张办公桌,上面堆满了剧本和合同。厨房改成了茶水间,水槽里泡着没洗的杯子。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海报,是个云筱没听过的老演员。
周晏清比云筱记忆里年轻很多。三十五岁左右,戴黑框眼镜,穿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两份打印好的合同。
“先看看。”他把合同推过来,“分成七三,你们七公司三。没有隐藏条款,没有违约金,想走随时可以走。”
云筱拿起合同,一页一页翻。前世她签星河的时候,合同有三十多页,字密密麻麻的,她看都看不懂。晨光的合同只有五页,字体很大,每一条都写得像大白话。
林小禾小声说:“这个分成比例……公司拿三成,是不是太少了?我听别人说一般都是五五分的。”
周晏清还没来得及说话,云筱先开了口。
“七三分是公司吃亏。”云筱说,“新人签约,正常是五五或者六四。周总,你这样会亏钱的。”
周晏清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打量。
“你倒是实在。”他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行,那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晨光现在现金流紧张,签不起大牌,只能签新人。我给你们的条件,是因为我现在只给得起这个条件。等你们红了,想走就走,我不拦。但如果你们愿意留下来,那时候我们再重新谈。”
云筱拿起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了名。
林小禾看看云筱,又看看周晏清,哆哆嗦嗦地也签了。
周晏清把合同收好,站起来,伸出右手:“欢迎加入晨光。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手底下的艺人了。”
云筱握住了他的手。林小禾也握了。
“下周有个综艺,”周晏清说,“叫《演技大乱斗》,演技竞演类的。节目组本来想找大牌,但预算不够,现在在试水新人。我帮你们报了名,能不能上要看试镜。”
云筱听到这个名字,心跳漏了一拍。
《演技大乱斗》。
前世,就是这个综艺,把她从“有点小作的新人”变成了“全网喊打的过街老鼠”。她被剪辑成耍大牌、欺负后辈、不尊重前辈的样子,苏念晚在节目里“仗义执言”替她说话,反倒显得她更不可理喻。
那期节目播完后,她的微博评论区沦陷了整整三个月。她不敢出门,不敢看手机,连外卖都不敢点——有一次送餐员认出了她,当着她的面骂了句“恶心”。
“我去。”云筱说。
周晏清看了她一眼:“你不问问赛制?”
“不用。”云筱说,“反正不管什么赛制,我都会赢。”
周晏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递给云筱一张纸条,“这是节目组导演的电话,明天上午十点去试镜。林小禾的试镜在后天,我陪她去。”
云筱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方远。
前世,方远是第一个在公开场合说“云筱的演技被低估了”的人。那时候云筱已经被骂了两年,方远在一个采访里说:“你们骂她的人设,但你们看过她的戏吗?她演的那个小宫女,哭戏的层次感,很多老演员都做不到。”
那句话没救她,但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说真话。
“好。”
从晨光出来,已经快五点了。太阳挂在西边,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梧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地上像一道道裂痕。
林小禾走在云筱旁边,脚步轻快得像在跳。她一会儿说“我有公司了”,一会儿说“我要红了”,一会儿又说“不行不行我要低调”。
云筱没说话。她在想明天的事。
试镜的题目,她记得很清楚。前世她抽到的是“被背叛的恋人”,她演得很用力,哭得撕心裂肺,评委说她“情绪太放,不够收”。苏念晚抽到的是“失去孩子的母亲”,一滴眼泪没掉,但全程都在发抖,评委给了她全场最高分。
那是苏念晚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赢过云筱。
但这一次不一样。
她知道题目。知道评委喜欢什么。知道哪个机位会拍到她的脸,哪个机位会把她拍丑。
她甚至知道,苏念晚明天会在试镜现场“不小心”把水洒在她的裙子上。
“云筱姐?”林小禾喊她,“你在想什么?”
云筱停下脚步。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路对面。
“在想明天穿什么。”她说。
晚上,云筱回到宿舍。
苏念晚不在。她的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旁边放着一本打开的杂志,彩页上是一个当红男明星的海报。
云筱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她开始写。
不是日记,是一个时间轴。
2018年6月:选秀结束,签约(已改变)
2018年7月:《演技大乱斗》录制(即将发生)
2018年8月:苏念晚第一次抢角色
2018年10月:苏念晚第一次买黑热搜
2019年1月:苏念晚第一次在片场做手脚
她写得很慢,每个日期都要想很久。前世的记忆像碎掉的镜子,每块碎片都很锋利,但拼在一起才能看清全貌。
写到最后,她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
2025年10月:影后颁奖礼,死亡。
她把这行字删了。
不是忘了。是不需要了。
门锁响了。
苏念晚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碗酸辣粉。她看到云筱,笑了:“筱筱姐!你去哪了?我给你带了晚饭。”
云筱看着那两碗酸辣粉。前世苏念晚也是这样,总是在最恰当的时候出现,带着最贴心的小东西。
“我签了晨光。”云筱说。
苏念晚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声音还是笑着的,但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真的啊?那挺好的。我还以为你会等我一起签星河呢。”
“你签星河就好。”云筱站起来,走到桌边,打开一碗酸辣粉,“星河资源多,适合你。”
苏念晚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云筱熟悉的东西——是在打量,在盘算,在重新评估对手。
前世,云筱花了三年才能看懂这种眼神。
现在她一眼就看懂了。
“那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吗?”苏念晚坐下来,打开另一碗酸辣粉,语气随意。
“试镜。”云筱说,“《演技大乱斗》。”
苏念晚的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什么也没夹起来。
“好巧。”她抬起头,笑容明媚,“我也要去试镜。”
云筱低头吃着酸辣粉,没有接话。
苏念晚在对面坐着,筷子也动了,但目光始终落在云筱身上。
房间里只剩下咀嚼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笛声。
云筱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站起来。
“早点睡。”她说,“明天还要试镜。”
苏念晚笑了:“好,晚安,筱筱姐。”
云筱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她打开水龙头,让水流声盖住一切。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八岁,素颜,眼睛里却有二十六岁的疲惫和警惕。
明天,苏念晚会把水洒在她的裙子上。
明天,她会抽到那个题目。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出卫生间。
苏念晚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盖到下巴,露出半张脸。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像只无害的小动物。
云筱关了灯,躺在自己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苏念晚的呼吸声。
那个声音很轻,很稳。
但云筱知道,这头“小动物”明天就会露出第一颗牙。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明天,她会赢。